法正离开成都的第二天,刘备在宫中召见了黄忠。
黄忠来的时候,穿着一身旧铠甲,腰间悬着一柄短刀,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,但走路依然稳健,步伐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他今年七十有二,是蜀汉将领中最年长的一个,比刘备还大九岁。关羽见了他要叫一声“老将军”,张飞见了他也要叫一声“老哥哥”。没有人敢小看他,因为他的箭法依然是蜀汉第一,他的刀法依然是沙场上的噩梦。
刘备请他坐下,让人上茶。黄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落在刘备脸上。
“陛下召臣来,是为了凉州的事?”
刘备点了点头,没有绕弯子:“汉升,盟约已经签了。朕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,负责蜀汉这边与凉州的军事对接。朕想来想去,觉得你最合适。”
黄忠沉默了片刻,捋了捋胡须。
“陛下,臣老了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刘备看着他,“但正因为你老了,朕才放心。年轻人有冲劲,但也有脾气。云长傲,翼德烈,都是得罪人的性子。跟凉州那边打交道,需要的是稳重,不是脾气。”
黄忠没有接话,低着头看着茶盏中的茶汤。茶汤清澈,映出他的脸——皱纹纵横,眼袋松弛,鬓角的白发像霜一样。
“汉升。”刘备的声音温和下来,“朕不是在勉强你。你愿意就去,不愿意朕换别人。”
黄忠抬起头,看着刘备。从那双眼睛里,他看到了自己跟随多年的君王。刘备不是曹操,不是孙权,他是一个能让老将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的人。从荆州到益州,从新野到成都,黄忠跟着刘备打了半辈子的仗,从来没有后悔过。
“陛下。”黄忠站起身,抱拳行礼,“臣不是不愿意。臣是怕自己老了,办不好差事。凉州那边的人,个个都是人精。法正、诸葛亮、庞统,哪一个不是聪明绝顶?臣一个老粗,怕应付不来。”
刘备笑了:“汉升,你太小看自己了。法正聪明,但聪明人不一定让人信任。你不一样,你往那儿一站,人家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。凉州那边需要的不是聪明人,是信得过的人。”
黄忠沉默了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陛下既然这么说,臣就不推辞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臣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想带一个人一起去。”
“谁?”
“臣的儿子黄叙。”黄忠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他跟着臣练了多年的兵,虽然比不上臣年轻的时候,但也不差。臣年纪大了,万一有个闪失,他还能替臣把差事办完。”
刘备看着黄忠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黄忠说“万一有个闪失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但刘备听得出其中的苍凉——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将军,已经在为自己准备后事了。
“好。”刘备点头,“你带他去。朕给黄叙一个校尉的官职,让他跟着你。”
黄忠抱拳:“谢陛下。”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,聊盟约的具体条款,聊凉州的军事部署,聊蜀汉的出兵计划。黄忠问得很细,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。刘备一一作答,不厌其烦。
“陛下。”黄忠忽然问了一句,“您说,凉州那边的人,会不会看不起臣这个老头子?”
刘备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“不会。因为你是黄汉升。定军山一战,你斩了夏侯渊,天下谁人不知?凉州那边的人,敬重的是有本事的人。你有本事,他们就会敬重你。”
黄忠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。那是老将特有的光芒——被认可、被尊重、被需要时才会出现的光芒。
“陛下。”他站起身,“臣愿意做这个军事执行人。不是为了官职,不是为了名声,是为了——臣还能替汉室打最后一仗。”
刘备也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黄忠的肩膀很硬,硬得像石头,但刘备能感觉到,那层硬壳下面,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。
“汉升。”刘备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朕替汉室谢谢你。”
黄忠摇了摇头:“陛下不必谢臣。臣这条命,本来就是陛下的。当年在长沙,臣跟韩玄混日子,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是陛下看得起臣,把臣带到了益州,让臣做了将军。臣这辈子,值了。”
刘备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落泪。他转过身,走回主位坐下,平复了一下情绪。
“汉升,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?”
黄忠想了想:“臣想先去一趟汉中,实地看看那边的地形和补给线。法正在殿中说的那些数据,臣想亲自验证一下。不是不信他,是自己看了才踏实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:“好。你去看。看完之后,直接去长安,跟古安黎见一面。告诉他,蜀汉这边的军事,由你负责。”
黄忠抱拳:“臣领旨。”
黄忠从宫中出来,阳光正好。他站在宫门口,眯着眼睛看了看天,然后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中有一股桂花香,是秋天要来了。他翻身上马,向自己的府邸驰去。
回到府中,黄忠让人叫来儿子黄叙。黄叙今年三十出头,身材魁梧,面容憨厚,跟黄忠年轻时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他走进书房,看见父亲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舆图,知道有大事要发生了。
“父亲,您找我?”
黄忠抬起头,看着儿子,眼中带着一丝慈爱。
“叙儿,收拾一下,明天跟我去汉中。”
黄叙愣了一下:“去汉中?干什么?”
“替陛下办差。”黄忠没有细说,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黄叙没有再问,转身去收拾行李。
黄忠坐在案前,看着舆图上的山川河流,心中想着接下来的路。从成都到汉中,从汉中到长安,从长安到洛阳——这条路不短,但他不怕。他怕的是自己走不完。
他摇了摇头,甩掉这些念头,拿起笔,开始写一份名单。名单上是他麾下可用的将领和兵力,一式两份,一份留给刘备,一份带去凉州。
写完名单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的场景——定军山上,他跃马持刀,斩夏侯渊于马下。那一天,他的刀比什么时候都快,他的眼比什么时候都亮。他以为自己还能打很多年,但一转眼,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有几只鸟从空中飞过,排成人字形,向南方飞去。
“叙儿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黄叙从隔壁走过来:“父亲?”
“你怕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打仗。”黄忠看着他,“怕不怕死?”
黄叙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。
“不怕。父亲不怕,儿子也不怕。”
黄忠笑了,笑容中带着欣慰。
“好。不怕就好。”
第二天一早,黄忠带着黄叙和二十名亲兵,从成都出发,向汉中方向驰去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黄忠骑在马上,腰背挺得笔直,看不出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成都城,城门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。
“叙儿。”他没有回头。
“父亲?”
“这一仗,可能是父亲最后一仗了。”
黄叙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缰绳。
“打完了,父亲就回家种地。你带着你娘,咱们回南阳老家,把老房子修一修,种几亩地,养几只鸡。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”
黄叙的鼻子一酸,差一点落下泪来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稳住情绪。
“父亲,您一定能打完这一仗。打完了一定能回家。”
黄忠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马队继续前行,消失在晨光中。身后,成都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,最终化作了地平线上的一个点。
黄忠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汉中、长安、洛阳——这些地方,他年轻的时候去过,老了又去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,但他知道,只要还能走,他就会一直走下去。
为了汉室,为了刘备,为了儿子,为了那些还在等他的百姓。
风吹过官道,卷起一片尘土。黄忠眯了眯眼睛,加快了马速。
前方,路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