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歆抵达建业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六月的江东,梅雨刚过,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气息。他从邺城出发,一路南下,经过合肥、寿春,渡过长江,走了整整半个月。随行的车队带了二十车礼物——绸缎、金银、玉器,还有曹丕亲笔签署的国书。车队在驿馆门前停下时,江东的百姓站在街边围观,指指点点,有人低声说:“魏国的使臣又来了。”语气中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。
孙权在王宫召见了华歆。这一次的规格比前几次都高,正殿接见,文武百官列席。孙权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身绛紫色袍服,头戴远游冠,面容俊朗,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。他的身边站着陆逊,身后是张昭、诸葛瑾、顾雍、步骘等一众重臣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华歆身上。
华歆走进大殿,脚步沉稳,不卑不亢。他跪地行礼,双手将国书举过头顶:“陛下在上,魏国使臣华歆奉天子之命,出使江东,呈交国书。”
内侍接过国书,放在孙权案上。孙权没有立刻展开,而是看着华歆,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。
“华歆,你来了好几次了。这一次,又带了什么?”
华歆站起身,面色从容:“陛下,这一次不同。天子愿以合肥、寿春、淮南三地割让给江东,作为两家结盟的诚意。”
殿中一片哗然。合肥、寿春、淮南——这三地是魏国在江淮地区的核心重镇,丢了合肥,魏国的东线就等于敞开了大门。割让三地,这个代价太大了。大臣们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张昭的眉头皱得很紧,顾雍的脸色也不太好看,步骘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孙权展开国书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,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。他将国书合上,放在案上,看着华歆。
“曹丕舍得割这么多地?”
华歆抱拳:“陛下,天子是诚心与江东结盟。凉州与蜀汉已合兵一处,魏国独木难支。天子愿与江东联手,共抗凉蜀。事成之后,淮河以南的土地,全部归江东。”
孙权沉默了片刻,看向陆逊。陆逊站在他身边,一直没有说话,面色平静如水。孙权知道,陆逊心里一定在想这件事的利弊,但他在朝堂上不会轻易表态。这是陆逊的习惯——人多的时候不说话,人少的时候才说。
“华歆,你辛苦了。”孙权收回目光,“先回驿馆休息。容朕考虑几日,再给你答复。”
华歆抱拳行礼,退出大殿。
华歆走后,朝堂上的议论声更大了。张昭第一个站出来,声音洪亮:“陛下,臣以为,此事可行。合肥、寿春、淮南,三地沃野千里,若能收入囊中,江东的实力将大增。况且,魏国与凉蜀为敌,江东若能与魏国结盟,则可收渔翁之利。”
顾雍摇了摇头:“张昭兄,话不能这么说。魏国割地,看似诚意十足,实则是想拉我们下水。凉州与蜀汉已经结盟,两线夹击魏国,魏国岌岌可危。我们若此时与魏国结盟,就等于站在了凉蜀的对立面。将来凉蜀灭了魏国,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。”
“那就让魏国灭?”张昭的声音提高了,“魏国若亡,凉蜀下一个打的就是我们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与魏国联手,先灭了凉蜀。”
“灭凉蜀?”顾雍冷笑了一声,“拿什么灭?凉州有马超、吕布、张绣、阎行,蜀汉有关羽、张飞、黄忠。我们的将领,谁打得过他们?”
朝堂上的争论越来越激烈,双方各执一词,谁也不让谁。孙权坐在主位上,看着这些人争吵,心中有些不耐烦,但没有发作。他扫了一眼诸葛瑾,诸葛瑾站在队列中,一直没有说话,面色平静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“子瑜。”孙权叫了一声。
朝堂上安静下来。诸葛瑾出列,抱拳行礼:“陛下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诸葛瑾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臣以为,此事不急。魏国割地,诚意是真,但也是迫不得已。曹丕现在四面楚歌,西线丢了洛阳,南线被蜀汉牵制,东线只能靠我们。他割地,不是因为他大方,是因为他怕。一个怕的人,什么都愿意给。但给了之后呢?等魏国缓过气来,他会不会翻脸?”
孙权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“臣建议,先不急着答应,也不急着拒绝。”诸葛瑾继续道,“拖着。拖到局势明朗了再做决定。拖得越久,魏国给的条件越好。”
张昭哼了一声:“拖着?拖到凉蜀灭了魏国,我们连拖的机会都没有了。”
诸葛瑾看了他一眼,平静地说:“张昭兄,凉蜀灭魏国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洛阳之战打了不到一个月,但那是凉州军蓄势已久的结果。魏国虽然丢了洛阳,但主力还在,邺城还有十几万大军。凉州军想灭魏,至少要一两年。这一两年,就是我们拖的时间。”
张昭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找不到话。诸葛瑾说的是实情——灭国之战,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
孙权挥了挥手:“好了,都退下。容朕想想。”
散朝后,孙权把陆逊和诸葛瑾留了下来。三人坐在偏殿中,内侍端上茶来,退下,关上了门。孙权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,脸上露出疲惫。
“伯言,子瑜,这里没有外人。你们说,华歆的条件,接还是不接?”
陆逊沉吟了片刻,开口:“陛下,臣以为,接不接不是关键,关键是怎么接。华歆说的割地,我们想要,但不能现在要。现在接了,就等于跟魏国绑在了一起。凉州那边会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江东倒向了魏国,到时候连谈的机会都没有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先答应,但不签正式盟约。”陆逊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,“口头答应,让华歆回去复命。曹丕要的就是一个态度,我们先给他态度,但不给实质。等到凉州那边有了动静,我们再根据情况调整。”
孙权看向诸葛瑾:“子瑜,你觉得呢?”
诸葛瑾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点头:“臣同意伯言的方案。先答应,但不签盟约。拖住魏国,稳住凉州,争取时间。”
孙权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好。就这么办。”
当天晚上,孙权在宫中设宴款待华歆。宴席上觥筹交错,歌舞升平。孙权笑容满面,频频举杯,华歆也笑容满面,频频回敬。两人谈笑风生,像是多年的老友,而不是各怀心思的对手。
宴席结束后,华歆回到驿馆,写了一封长信给曹丕,汇报了孙权的态度。他在信中写道:“孙权虽未正式答应,但已无拒绝之意。臣以为,结盟之事,十有八九可成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写信的时候,诸葛瑾也写了一封信。信不是给孙权的,是给诸葛亮的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魏使至建业,许割合肥、寿春、淮南。朝中争议未决。兄瑾顿首。”
信写完之后,诸葛瑾看了一遍,犹豫了一下,还是封好了口。他叫来一个可靠的仆人,让他连夜送出,走李慕在建业的暗线。
仆人接过信,消失在夜色中。
诸葛瑾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建业的街道上,白晃晃的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关上窗户,吹熄了灯。
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弟弟手上。但他知道,他必须写。不是为了背叛孙权,是为了给江东留一条后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