益州并入凉州的第三天，古时月处理完手头的公务，主动去汉王府找刘备。刘备正在书房里看舆图，面前摊着益州的山川地形图，图上标注着各郡县的关隘、道路、水源。他看得很仔细，不时用笔在图上加几个标记。古时月进门时，他抬起头，放下笔，笑了。
“安黎，你怎么来了？不是忙着编户的事吗？”
“编户有法正盯着，传习所姜蓼在管，安济坊也开张了。学生想偷个懒，请陛下——请汉王陪学生出去走走。”古时月改口很快，脸上带着笑。
刘备站起身，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。阳光很好，万里无云。他转过身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去哪儿？”
“城楼。”
成都的城楼在城的中央偏北，是整座城的制高点。站在城楼上，可以俯瞰整个成都城，还能看到远处的岷山、青城山，天气好的时候，甚至能看到都江堰的方向。两人沿着台阶慢慢往上走，刘备走在前面，古时月跟在后面。刘备的腿脚已经不太利索了，每走几步就要歇一下。古时月没有催他，也没有扶他，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，等他歇够了再走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两人终于登上了城楼。
城楼不大，四面有垛口，中间有一座小亭。亭中有石桌石凳，桌上放着一壶茶、两盏杯，是守卫城楼的士兵提前备好的。刘备在石凳上坐下，古时月坐在他对面。远处，岷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，山巅的积雪在蓝天中闪着银光。
“安黎。”刘备指着远处的山，“那是岷山。都江堰就在那边。李冰父子修的，两千多年了。蜀地能成为天府之国，全靠它。”
古时月顺着他的手指望去，岷山连绵起伏，像一道屏障，将成都平原护在怀中。
“汉王，学生去过都江堰。确实是千古工程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目光落在远处的田野上。田野中的稻子已经抽穗了，绿油油的，在微风中摇曳，像一片绿色的海洋。
“安黎，你上次来成都，是什么时候？”
古时月想了想，回答：“建安年间。那是第一次见汉王，在汉中沔阳，不是成都。学生真正来成都，是这一次。”
刘备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，打仗的时候不来，打完了才来。”
古时月也笑了：“学生不来，是因为学生知道，汉王能守住益州。学生来了，是因为学生知道，汉王愿意让学生来。”
刘备没有再说话。他看着远处的田野，沉默了很久。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泛着银白色的光。他的脸上皱纹纵横，眼袋很重，嘴唇有些发紫，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。
“安黎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朕这辈子，颠沛流离，屡败屡战。朕以为自己能兴复汉室，但朕做不到。不是朕无能，是朕缺一样东西。缺什么？缺你有的东西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，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朕以前以为，打天下靠的是刀兵。谁的兵多，谁的将猛，谁就能赢。后来朕发现，光有刀兵不行，还得有粮草。粮草足了，兵才能打仗。再后来朕发现，光有粮草也不行，还得有人心。人心齐了，粮草才能足。再再后来朕发现，光有人心也不行，还得有制度。制度立了，人心才能聚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来，“朕一样一样地悟，悟了一辈子，最后一样悟出来的时候，朕已经老了。来不及了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。他知道，刘备说的不是抱怨，是感慨。
“你不一样。你一开始就抓住了最根本的东西。不是刀兵，不是粮草，不是人心，是制度。”刘备看着他，“你在凉州做的那些事，编户、授田、办学、设医、修法典、建大学堂，每一样都是制度。制度立了，人心就聚了；人心聚了，粮草就足了；粮草足了，刀兵就强了。你走的路，比朕走的对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开口：“汉王，学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制度最重要。学生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。从陇西一个庄子开始，带着十几个佃户，种地、练拳、囤粮。那时候学生只知道，不能让跟着学生的人饿死。后来人多了，学生才知道，光靠学生一个人不行，得有规矩。有了规矩，人再多也不会乱。再后来，学生才知道，规矩不是靠人守的，是靠制度管的。制度在那里，谁来了都一样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：“一步一步走过来。你说得对。不是想出来的，是走出来的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城楼，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。远处的田野中，几个农人正在弯腰劳作，身影在稻浪中若隐若现。更远处，传习所的方向传来孩子们背诵口诀的声音，稚嫩而清脆。
“安黎。”刘备忽然开口，“你说，你赢了那么多仗，靠的是什么？”
古时月想了想，回答：“靠制度。不是刀兵，不是谋略，是制度。”
刘备看着他，目光中有一丝不解：“制度能打仗？”
“制度不能打仗，但制度能让百姓吃饱饭。百姓吃饱了，就不会造反；百姓不造反，国家就稳；国家稳了，就能集中力量对付外敌。学生打胜仗，不是学生比敌人强，是学生的后方比敌人稳。后方的百姓在种地、在读书、在看病，前线的将士就没有后顾之忧。敌人的后方呢？百姓在挨饿、在逃亡、在造反。不用学生打，他们自己就先乱了。”
刘备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后方的百姓在种地、在读书、在看病，前线的将士就没有后顾之忧。敌人的百姓在挨饿、在逃亡、在造反，不用你打，他们自己就先乱了。所以你不是用刀兵打败了他们，是用制度。”
古时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目光落在远处的田野上。
“汉王，学生有一句话，想对汉王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不是不用打。是用制度让想打仗的人没有对手。”
刘备怔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笑容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。
“说得好。用制度让想打仗的人没有对手。古安黎，你这句话，朕记下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垛口前，双手按在垛口上，看着远处的山川。岷山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，山巅的积雪像一顶白色的帽子。
“安黎。”他没有回头，“你说，等天下统一了，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吗？”
古时月走到他身边，与他并肩站着。
“能。不是因为学生有多厉害，是因为制度在那里。制度不会老，不会死，不会变。只要制度在，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刘备转过身，看着他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坚定，也看到了信心。他点了点头，伸出手。古时月也伸出手，两人的手握在一起。
“好。朕信你。”
两人在城楼上站了很久，谁也没有再说话。风吹过，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远处的田野中，稻浪翻滚，沙沙作响，像是在为这个新时代唱着赞歌。
“汉王。”古时月忽然开口，“学生该回去了。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，松开手。
“去吧。”
古时月抱拳行礼，转过身，走下了城楼。身后，刘备站在垛口前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的台阶下。阳光照在刘备身上，将他的影子投在城墙上，很长很长。
他站了很久，然后转过身，走下了城楼。
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，像是在为这个时代画上句号，又像是在为新时代拉开序幕。远处的田野中，稻浪依旧翻滚，孩子们背诵口诀的声音依旧清脆。一切都在继续，像大河一样，奔流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