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时月和刘备并肩站在城楼上，阳光将两个人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。远处的岷山连绵起伏，像一道沉默的屏障，将成都平原护在怀中。田野中的稻浪在微风中翻滚，沙沙作响，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。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，旗面上的剑与麦穗交叉图案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
法正站在城楼下，仰头看着那两个身影，沉默了很久。诸葛亮站在他身边，也仰头看着，手中的羽扇轻轻摇着，目光沉静如深水。两人谁也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。城楼上的那两个人，一个是他们追随了半生的主公，一个是将天下托付出去的汉王。他们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，但也格外孤独。
“孔明。”法正忽然开口，“你说，主公和汉王在上面说什么？”
诸葛亮想了想，回答：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坏事。”
法正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城楼，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。法正的目光从城楼上移开，落在远处的田野上。田野中的稻子已经抽穗了，绿油油的，在微风中摇曳。几个农人弯着腰在田里劳作，身影在稻浪中若隐若现。
“孔明。”法正又开口了，“你还记得，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吗？”
诸葛亮想了想，回答：“在汉中。你随成英公从益州过来，在驿站里见了一面。那时候你话不多，但眼睛很亮。”
法正笑了，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，也带着一丝温暖。
“那时候学生刚从益州出来，心里没底。学生在刘璋手下待了十年，十年里郁郁不得志。学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，在益州混吃等死，然后默默老去。”
诸葛亮没有说话，安静地听着。
“那天在汉中驿站，学生坐在大堂里喝茶，心里想着要去凉州了，不知道凉州是什么样子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那里活下去。学生正发呆，成英公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，手里拿着一卷文书，风尘仆仆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。”
法正的目光变得悠远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他看了学生一眼，就一眼。然后他走过来，在学生对面坐下，问学生：‘你是法孝直？’学生说是。他说：‘跟我去凉州。’学生问他去凉州做什么，他说：‘做事。’学生又问做什么事，他说：‘让百姓吃饱饭的事。’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学生当时愣住了。学生在益州十年，没有人跟学生说过这种话。刘璋跟学生说的是‘你去把这个办了’，同僚跟学生说的是‘你帮我写个文书’。从来没有人跟学生说过‘让百姓吃饱饭’。”
诸葛亮看着他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感慨，也看到了感恩。
“所以你就跟他走了？”
法正点了点头：“学生跟他走了。没有犹豫。因为学生知道，这是一个机会。不是升官发财的机会，是做人的机会。学生在益州十年，不像一个人，像一个工具。没人问学生想做什么，没人问学生喜欢做什么，没人问学生能不能做得更好。学生只是做事，做不完的事，做不喜欢的事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到了凉州，学生才知道，什么是人。不是吃饱穿暖，是做自己想做的事。学生在凉州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是学生喜欢做、擅长做的事。粮道计算、军事地理、情报渗透、外交斡旋——每一样，学生都做得起劲。不是因为有赏钱，是因为学生知道，自己做这些事，能让百姓少死几个人。”
诸葛亮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隆中，也是因为一句话，跟着刘备走了。那句话是“汉室倾颓，奸臣窃命，主上蒙尘。孤不度德量力，欲信大义于天下。”他信了，跟着刘备走了。后来他又信了古时月，跟着古时月走了。不是因为他善变，是因为他知道，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，他就跟谁。
“孝直。”诸葛亮开口，“你说，主公和汉王，谁更厉害？”
法正想了想，摇了摇头：“不能比。汉王是英雄，主公是治理者。英雄能聚人，治理者能治天下。没有英雄，天下是一盘散沙；没有治理者，天下是一座没有地基的房子。缺一不可。”
诸葛亮点了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缺一不可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城楼上，古时月和刘备还站在那里，不知道在说什么，但看表情，聊得很投缘。法正看着那两个背影，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。
“孔明。”他忽然开口，“学生这辈子，做过最对的一件事，就是那天在汉中驿站，没有拒绝成英公。”
诸葛亮看着他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学生也是。学生这辈子，做过最对的一件事，就是去了凉州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，都笑了。
风吹过城楼，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。法正抬起头，看着那面旗帜。剑与麦穗交叉的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他想起当年在汉中驿站，成英公对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让百姓吃饱饭的事。”如今，他做了十几年了。不觉得累，因为这是他喜欢做的事。
“孔明。”法正收回目光，“你说，等天下统一了，你想做什么？”
诸葛亮想了想，回答：“回大学堂教书。教学生读史书，读法典，读天下大势。让学生知道，这个天下是怎么来的，以后该怎么守。”
法正点了点头：“学生想回益州。学生是益州人，益州的山水，学生还没看够。学生想在益州办一个大学堂分所，教益州的年轻人读书、做事、做人。”
诸葛亮看着他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期待，也看到了满足。
“好。到时候学生去益州看你。”
“学生等你。”
两人站在城楼下，看着城楼上的那两个背影，谁也没有再说话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洋洋的。远处的田野中，稻浪翻滚，沙沙作响。传习所的方向，孩子们背诵口诀的声音穿过微风，传得很远很远。
“紫苏温，荆芥轻，防风居中……”
法正听着那声音，嘴角微微上扬。他想起当年在汉中驿站，成英公坐在他对面，说的那句话。那句话，改变了他的一生。
他转过身，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。
“走吧，孔明。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诸葛亮点了点头，两人并肩走出了城楼。
身后，城楼上的两个背影还站在那里，像两座塔，撑起了一片天空。法正没有回头，但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和诸葛亮，也是这座城的一部分，也是这个天下的一部分。不是主角，是基石。不是被记住的人，是做事的人。
他加快脚步，跟上了诸葛亮。
当天晚上，法正在驿馆中铺开纸，给成英公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：“成英公，学生今天站在成都城楼下，想起了当年在汉中驿站的事。您当年问学生愿不愿意去凉州，学生说愿意。学生这辈子，做得最对的一件事，就是说了愿意。”写完之后，他将信折好，封口，叫来随从，让他连夜送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