邺城的秋天来得早。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寒意,吹得街上的槐树叶子簌簌地落。司马懿从宫中出来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他裹紧了外袍,上了马车,对车夫说了一个字:“回。”马车在暮色中缓缓驶过邺城的街道,车轮碾过落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脑海中还在回放今天朝会上的争论。曹爽又提了西线反攻的方案,说他愿意率军收复洛阳。司马懿反对,说凉州军势大,不可轻进。两人在朝堂上争了一个时辰,谁也没说服谁。曹叡坐在龙椅上,一会儿看看司马懿,一会儿看看曹爽,最后说了一句“再议”,把两边都压了下去。
司马懿知道,这不是长久之计。曹爽年轻气盛,忍不了多久;他自己虽然能忍,但也不能一直忍下去。魏国的国力经不起内耗,凉州军在南方虎视眈眈,随时可能北上。他需要时间,需要喘息的机会。
马车在司马府门口停下。司马懿下了车,走进府邸。门房递给他一封信,说是一个商人送来的,说是故人托转。司马懿接过信,看了一眼信封——素白,没有署名,封口处滴了一滴火漆,火漆上压着一个模糊的印记。他皱了皱眉,走进书房,关上门。
他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信上的字迹工整而陌生,不是他认识的人。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沉默了很久。信不长,但信息量很大。
信中首先以凉州军谋府的名义,向司马懿致以问候。然后介绍了凉州的策试制度和编户方法,说明凉州选官不问出身、只看本事,编户授田让百姓有地种、有饭吃。接着提到了两个人——陈群和张合。陈群降后正在凉州参与法典修订,张合生擒后出任征西将军,统领凉州西线防务。信中暗示,像陈群、张合这样的人,在凉州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。司马懿若有朝一日愿意,新朝政事堂也有他的一席之地。
司马懿将信放在案上,看着那几行字,心中翻江倒海。他当然知道凉州在拉拢他,这不是第一次了。之前李慕就曾通过暗桩传递过类似的信息,他都置之不理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,信中提到的是陈群和张合——两个他认识的人,两个在魏国不得志、在凉州却找到了位置的人。他想起陈群在魏国时,虽然位居三公,但说话没人听,做事没人跟。他想起张合在魏国时,虽然战功赫赫,但因为是寒门出身,始终进不了核心。在凉州,他们都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。
司马懿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寒意,吹动了他鬓角的白发。他看着窗外的月亮,月亮很圆,很亮,月光洒在院子里,白晃晃的。他想起了曹丕临终前说的话——“朕不如古安黎,他有荀文若替他留后路,朕什么都没有。”曹丕错了。他不是什么都没有,他有司马懿。但司马懿没有后路。至少现在还没有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案前,将信折好,收入袖中。他没有回信,也没有销毁。他要留着。不是因为他想投降,是因为他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。魏国还能撑多久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如果有一天魏国真的撑不住了,他需要有一个地方可以去。
几天后,李慕又派人送来了一封信。这一次不是给司马懿的,是给司马师的。信中以故人的口吻,问司马师有没有兴趣到长安大学堂读书。长安大学堂不收学费,不看出身,只要通过策试就能入学。司马师看完信后,拿给父亲看。
司马懿看完信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收着。不要回。”
司马师点了点头,将信锁进了抽屉。
李慕的两封信,像两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,在司马父子心中激起了涟漪。司马懿知道,凉州在等他做决定。但他不能急,也不能表露。他是魏国的辅臣,是曹叡的托孤之臣,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任何动摇。但他也不能完全拒绝。因为魏国的未来,谁也说不好。
一个月后,司马懿在朝堂上再次与曹爽发生争执。这一次,曹爽的态度比之前更强硬,甚至当着曹叡的面指责司马懿“拥兵自重、意图不轨”。司马懿没有反驳,只是跪下说了一句:“臣对魏国、对陛下,忠心耿耿。苍天可鉴。”曹叡打了圆场,让两人都退下。
散朝后,曹爽走到司马懿身边,低声说了一句:“仲达,你老了。该让贤了。”
司马懿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回到府中,司马懿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。天亮时,他叫来司马师。
“师儿,你收拾一下,去长安。”
司马师愣了一下:“父亲,去长安做什么?”
“读书。”司马懿的声音很平静,“去长安大学堂读书。不是让你投靠凉州,是让你去学本事。将来不管魏国还在不在,你都要有本事活下去。”
司马师看着他,从父亲眼中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。不是疲惫,不是无奈,是释然。一种终于做出决定之后的释然。
“父亲,您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司马懿摆了摆手,“不要问为什么。到了长安,好好读书。不要给司马家丢脸。”
司马师跪下,给父亲磕了三个头,然后站起身,走出了书房。
司马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。案上还摊着那两封信,一封给他,一封给司马师。他拿起自己的那封,又看了一遍。信中有一句话,他每次看到都会停一下——“新朝政事堂,亦有君一席之地。”
他将信折好,收入袖中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阳光很亮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。
“古安黎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赢了。不是现在,是将来的某一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