邺城北郊有一片屯田区,是曹操在世时开辟的。那时候魏国如日中天,从邺城到许昌,从许昌到洛阳,官道两旁的田野里全是庄稼,麦浪翻滚,一眼望不到头。如今,这片屯田区已经荒了大半。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,杂草比麦子还高。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,抽着旱烟,看见司马懿骑着马过来,连忙站起身,躬身行礼。司马懿点了点头,没有停下,继续往前走。
司马师已经去了长安,府中冷清了许多。司马懿每天处理完公务,就会骑着马到城外转转,看看庄稼,看看百姓,看看这座他守护了多年的城。他不是在巡视,是在想事情。想魏国的未来,想自己的退路,想那些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。
屯田区的尽头有一座小山包,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片田野。司马懿下了马,徒步走上山包。秋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凉意,吹动了他的衣袍。他站在山包上,看着脚下的田野,沉默了很久。
“将军。”心腹郭奕跟在他身后,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在想什么?”
司马懿没有回头。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邺城城墙上,城墙在夕阳中泛着青灰色的光,城头的魏国旗帜在晚风中无力地垂着。
“郭奕,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郭奕想了想,回答:“二十三年了。从建安四年开始,学生就跟着将军了。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司马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“二十三年里,你见过魏国最强盛的时候,也见过魏国最衰弱的时候。你觉得,魏国还能撑多久?”
郭奕沉默了片刻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不想说丧气话,也不想骗司马懿。
“将军,学生说不好。”
司马懿转过身,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,笑容中带着苦涩。
“你说不好,我知道。我也说不好。”他转过头,继续看着远处的田野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魏国撑不了多久了。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努力,是因为我们走错了路。”
郭奕没有说话。
“曹公起兵的时候,说要兴复汉室。那时候我年轻,信了。后来曹公封魏公、加九锡、称魏王,我不信了,但我没说。再后来,曹丕篡汉,我劝过,但劝不住。现在回头看看,曹公当年说的话,自己都忘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但有人还记得。古安黎还记得。他不是汉室宗亲,但他打的旗是‘尊汉讨逆’;他不是汉朝旧臣,但他在凉州做的事,正是当年曹公说要做却没有做的事。编户、授田、减税、办学、设医——这些事,曹公一件都没做成。古安黎做成了。”
郭奕站在他身后,安静地听着。
“前几天,我去了邺城城外的流民营。你猜我看到了什么?”
郭奕摇了摇头。
“我看到了凉州发来的粮食。一袋一袋的,堆在流民营门口。粮袋上印着‘凉州赈灾’四个字。流民们排着队领粮,没有人争抢,没有人插队。一个老头领到粮食后,跪在地上朝西边磕了三个头。西边是长安的方向。”
司马懿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那一刻,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魏国的百姓,在吃凉州的粮食。魏国的朝廷,在靠凉州的施舍度日。这还是魏国吗?”
郭奕低下头,无言以对。
司马懿转过身,走下了山包。他骑上马,沿着官道慢慢往回走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荒芜的田野上,像一棵孤独的树。
回到府中,司马懿在书房里坐到深夜。案上摊着舆图,舆图上标注着凉州、蜀汉、魏国的疆域。凉州已经占了天下三分之二,魏国被压缩在黄河以北的一角,像一个被挤扁的柿子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,从邺城到蓟城,从蓟城到襄平。魏国还有多少城池?多少人口?多少兵力?他算过无数次,每一次算完,心都凉半截。
他想起曹操。想起那个枭雄,想起那个诗人,想起那个说“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”的人。曹操是有理想的,他年轻时真的想兴复汉室。只是走着走着,就忘了初心。权力像一把钝刀,一点一点地割掉了他曾经的理想。
他又想起古时月。那个他从没见过面、但研究了很多年的人。古时月从陇西一个庄子起家,用了三十年,把凉州变成了天下最富庶的地方。他没有忘初心。他一直在做同样的事——让百姓吃饱饭,让病人有医看,让孩子有书读。三十年,从没变过。
司马懿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月光洒进来,白晃晃的,像一层霜。他抬头看着月亮,月亮很圆,很亮。他想起曹丕临终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朕不如古安黎,他有荀文若替他留后路,朕什么都没有。”曹丕错了。他不是什么都没有。他有司马懿。但司马懿不想当荀文若。荀文若给古安黎留后路,自己却死了。司马懿想活着,想看着魏国倒下去,想看着凉州站起来。
他关上窗户,走回案前,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他坐了很久,然后站起身,走到床边,和衣躺下。脑海中回放着今天在屯田区看到的那一幕——老农跪在地上,朝西边磕头。西边是长安的方向。魏国的百姓,心已经不在魏国了。魏国还能撑多久?
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这一夜,他梦见自己站在长安城的城墙上。城墙很高,很宽,城头飘扬着凉州的旗帜。他俯瞰着城中的街道,街道宽阔整洁,百姓来来往往,脸上带着笑。远处,传习所的孩子们在背诵口诀,声音清脆。他看着这一切,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。
“仲达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他转过身,是古时月。古时月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,面带微笑,目光平和。
“仲达,你来了。”
司马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古时月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不用说了。我都知道。”
司马懿醒了过来。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晨光照进屋子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坐起身,发现枕头湿了一片。不是汗水,是眼泪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。
他下了床,洗了脸,换上朝服,走出了房间。今天还有朝会,曹爽又要提西线反攻的方案,他还要反对,还要争论。日子还要继续过。
但司马懿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他在梦里做出了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