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，老张的手机“叮”地响了一声，是小李发来的加密位置共享。他立刻点开确认方位，转头凑近李继民压低声音汇报：“头儿，小李说黑车往市中心开，速度磨蹭不像赶路，反倒在故意绕路试探。刚才在十字路口停了三分钟，车窗摇下来过一次，应该是在确认有没有被跟。”
李继民睁开眼，眼神沉如积雨前低垂的乌云，语气干脆利落，不带半分拖泥带水：“让他沉住气，保持五十米安全距离，不许露破绽。绕路反倒显得心虚，越慌越容易出岔子，跟着就行。”
话音稍凝，他进一步补全指令，细节交代得滴水不漏：“叮嘱小李盯死车上的人，重点留意是否有开窗接打电话、递传物品的动作，逐一记清衣着、身形特征，尤其是那些显眼的标识性动作，一丝都不能漏。”
车厢里再度陷入死寂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咯吱声，混着柳志刚压抑不住的细微喘息，格外刺耳。俞平坐在副驾，肩膀几乎贴紧车窗，刻意与柳志刚拉开距离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衬衫下摆，暗自庆幸 —— 还好当初留了心眼，悄悄备份了与柳志刚的聊天记录，不然此刻进退维谷、百口莫辩的，便是自己。
沉默半晌，他忽然开口，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聊，眼底却藏着试探的锋芒，完全照着李继民事先的示意发难：“柳经理，马克给你的那笔尾款，想必是存去瑞士银行了吧？我倒是听过说法，那边跨境查账难度大，不少人都爱往那儿藏私钱。”
柳志刚身子猛地一僵，飞快瞥了俞平一眼便躲闪开目光，声音轻如蚊蚋：“是……他说那边安全，不容易被国内监管查到，还帮我找中介办了账户。”说完慌忙低头，生怕多言暴露更多把柄。李继民将这一幕看在眼里，指尖敲击的节奏稍停，心里已然有了设局的雏形。
二十多分钟后，捷达车稳稳停在临时据点门口。这是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旧居民楼，门头挂着褪色的“家电维修”木牌，铜铃在风里轻晃，掩去内里监控设备的细微嗡鸣。老张先下车查看四周，确认安全后才打开后座车门，押着柳志刚往里走。
刚进据点，李继民就对老张使了个眼色，两人走到角落低声交谈：“柳志刚怕家人受牵连，求生欲强，是可利用的突破口。商业银行那边，杨副行长一直想抢宝丰的项目，咱们可以让柳志刚配合传假消息，试探杨副行长是否知情，有没有其他内应。”
老张点头认可：“靠谱。柳志刚是杨副行长手下的业务骨干，由他传话最不引人疑。我这就安排监控室，让他在全程录音录像下打电话，既可控又能留证。”
李继民摸出手机拨通霍国强的电话，语气干脆无冗余：“柳志刚抓到了，招了马克要去清茗轩接头，还提了青橙团队。你尽快来临时据点，咱们捋证据链。另外，你那边盯死研发部，核心资料再锁一层，顺带查下青橙团队，前阵子他们递过合作方案，被俞平压下来了，这里面有猫腻。”
电话那头的霍国强先松了口气，随即裹着火气冒出来：“好小子！总算逮着他了！我这就往过赶，十分钟准到！俞平那浑蛋，等这事儿了了，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！青橙团队我有印象，蔡磊那小子是个硬骨头，技术顶尖还不贪钱，俞平压下方案，肯定是被马克撺掇的！”
挂了电话，李继民转头看向俞平，眼神平静却带着力道：“跟我进去做笔录。你与柳志刚、马克接触的所有细节，一字不差说清楚，尤其是马克打听青橙团队和昌明汽车的话术，越具体越好。”俞平连忙点头，头埋得极低，脚步虚浮如踩棉花。
临时据点的办公室逼仄简陋，桌上堆着标注“宝丰项目”的资料，边角被反复翻阅得发皱。李继民让俞平坐下捋时间线，自己则走到监控室，柳志刚正坐在椅子上，面前摆着一部临时调配的手机，老张站在一旁，语气冷硬：“按李科长说的来，给杨副行长打电话，就说宝丰跟S行合作黄了，想转投商业银行，愿意开放部分技术尽调换融资。别耍花样，你的家人安全，取决于你配合的程度。”
柳志刚看着手机，颤抖着手指按下号码，眼神里满是挣扎，一边是马克的威胁与移民诱惑，一边是经侦的施压与求生欲，最终还是被“戴罪立功后或许能保住工作”的念头压过。他下意识摸了摸左侧口袋，里面揣着张磨得边角发卷的“先进工作者”奖状，是三年前评的，也是他在银行唯一拿得出手的资本。同期进银行的人靠关系升了副科，他却卡在业务骨干位置动弹不得，只能靠舔着领导、抢着项目博出路。电话接通的瞬间，他立刻切换成熟稔的讨好语气：“杨副行长，给您报个好消息！宝丰跟S行那合作黄了，裴松被他们合规部查了，方案直接废了！霍总那边急缺资金周转，俞平刚跟我透口风，想转投咱们行谈深度合作，为了能尽快放款，甚至愿意开放部分技术尽调！”
电话那头的杨副行长沉默几秒后，语气里带着领导的审慎与试探，没有立刻轻信，反倒多了几分考量：“哦？有这等事？霍国强向来把核心技术看得比命还重，能轻易松口开放尽调？你核实清楚了？别是俞平故意放的钩子。”
柳志刚按事先演练的话术回应，刻意放低姿态，既表笃定又把决定权递交给上级：“您放心，我跟俞平反复确认过了，他说宝丰生产线快断供了，霍总急得上火，就盼着能找家靠谱银行快速放款。这可是咱们行抢下宝丰这个优质客户的绝佳机会，我想着先跟您汇报，您定了调子，我再跟俞平对接细节，争取明天就把人约过来谈。”
杨副行长沉默几秒，显然被说动，语气里透出领导的决断力，同时不忘叮嘱下属：“行，这事你盯紧点，把宝丰的资金缺口、能开放的尽调范围都摸透。明天上午我带邱总过去，你提前备好补充材料，务必把项目拿下，别给其他银行可乘之机。”
挂了电话，柳志刚长舒一口气，看向老张：“我都按你们说的做了，语气分寸都拿捏着，杨副行长没起疑，这能算戴罪立功吧？”
老张没接话，只关掉录音设备：“后续配合好，自然有你的好处。”此时霍国强恰好推门而入，额角沁着薄汗，手里攥着研发部钥匙，一听完录音就拍着桌子道：“好计策！杨副行长要是干净的，只会想着抢项目；要是跟马克有勾结，必然会趁机打探技术细节，咱们正好将他一军！”
没等众人再商议，隔壁笔录室突然传来俞平的惊呼，紧接着是手机拍在桌面的脆响。他连滚带爬冲进来，脸白得比墙皮还甚，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动：“不……不好了！我翻旧聊天记录，柳志刚不光问青橙团队底细，还反复打听昌明汽车的生产线改造计划、设备参数！我被马克许的五十万冲昏了头，他问什么我就说什么，全兜底了！”
李继民眼神骤冷，往前跨出半步：“昌明汽车？他们是不是正跟晟隆谈控股合作？”这话字字笃定，晟隆扎堆新能源的反常，与柳志刚供词一串联，对方打通“专利-生产”全链条的野心昭然若揭。霍国强猛地起身，搪瓷杯“咚”地砸在桌上，水溅出大半：“昌明那生产线是国内顶尖的！晟隆控股再加专利在手，等于攥住了咱们新能源产业的命门！”
“自责没用。”李继民指尖轻叩桌沿，语速利落，“霍总，明天谈判你唱主角，先热情接招，等谈到‘技术备案’条款就翻脸发难，逼杨副行长和柳志刚表态。老张带经侦在隔壁待命，一旦他们露破绽，立刻控制人。俞平，你补全柳志刚打听昌明的所有细节，标注时间点，作为后续证据。”
临时据点的灯光彻夜未熄，李继民对着墙上的关系图反复推演，青橙团队、宝丰、昌明、晟隆资本的线索交织成网，马克藏在暗处，杨副行长则是解开这张网的关键节点。老张忙着对接经侦与技术组，一边催着破解柳志刚的旧手机，一边安排清茗轩与宝丰谈判现场的布控，指尖敲击键盘的声响彻夜未停。
次日清晨，技术组传来消息：“科长，柳志刚旧手机破解了，里面有他与马克的加密聊天记录，确认杨副行长不知情，只是柳志刚为了讨好马克、抢下项目，私下里越权打探技术，还打算事后把功劳算在杨副行长头上，借机升职。另外，晟隆与昌明的控股谈判定在后天签字，晟隆已派三人进驻昌明生产部‘提前对接’。”
李继民松了口气，却仍不敢掉以轻心：“即便杨副行长不知情，也得借这次谈判敲山震虎，查清商业银行还有没有其他被马克渗透的人。另外，通知小李，重点盯晟隆派驻昌明的三个人，摸清他们的行动轨迹。”
上午九点，D商业银行的车队准时抵达宝丰厂区。杨副行长带着融资负责人邱总，在柳志刚的陪同下走进会议室，柳志刚按警方要求“正常履职”，腰间藏着微型录音设备，全程同步传输声音给隔壁待命的经侦人员。他走路时下意识踮起脚尖，刻意往杨副行长身边凑，半个肩膀几乎贴住领导，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谄媚，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。
柳志刚盘算得极清楚：只要谈成项目，既能在杨副行长面前邀功，又能兑现经侦的“戴罪立功”承诺，说不定还能顺势提一句升职，把这场危机变成跳板。霍国强热情迎上前握手：“杨副行长，欢迎欢迎！早就想跟你们合作了，之前被S行那裴松耽误了不少时间，真是晦气！”
杨副行长笑着回握，语气客气却带着上级的从容气度，视线扫过会议室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场面：“霍总客气了，我们商业银行向来以合规高效为准则，定然能帮宝丰妥善解决资金问题。”柳志刚在旁连忙凑趣，刻意在客户面前捧上级，语气恭敬：“是啊霍总，为了这笔合作，杨副行长特意推了其他事务亲自带队，方案也是我们行多部门联动打磨的，既合规又能赶得上您的生产进度，绝对靠谱！”他眼神不自觉瞟向墙角的摄像头，按约定传递“一切正常”的信号，却悄悄攥紧了口袋里的U盘，那是他谎称“装着部分技术资料”的道具，实则空空如也。
几人坐下，杨副行长递过融资方案：“霍总，这是量身定制的方案，利率给了最大优惠，一周内就能放款。”霍国强接过方案故作急切地翻着，翻到“核心技术资料备案”的附加条款时，眉头骤拧，脸色沉了下来，方案被攥得发皱。
“杨副行长，你们这应收账款全质押、还要核心技术备案，跟裴松那套坑人方案有什么区别？这是想空手套白狼？”霍国强语气冷冰，故意拍了下桌子，桌上茶杯都震得晃动。
柳志刚心里一咯噔，冷汗瞬间浸满后背，却没乱了阵脚，他得先稳住杨副行长，再按经侦预案推进，慌忙借着下属邀功的劲儿往前凑了凑，弓着腰既对霍总解释，又刻意对着杨副行长表忠心，语气里满是急切的讨好：“霍总，您可千万别误会！这就是行业常规备案，走个流程而已，杨副行长早跟我们强调过，宝丰的核心技术半分不能碰！”
他偷偷瞥了眼杨副行长，见领导脸色沉凝，忙下意识抬手想帮领导拂去肩头上的浮尘，手伸到半空又怕显得刻意，慌忙收回时指尖蹭过西装袖口，局促地攥紧桌沿。他又急忙补充，故意把功劳往自己和杨副行长身上揽，既表功又攀附：“为了这事儿，我前前后后跟俞平磨了大半天，才说动他松口让宝丰开放部分尽调，全靠杨副行长平时教得好，我才敢顶着压力推进，就盼着能帮行里拿下这个优质项目，不辜负领导信任！您这边资金急，我们放款快，耽误了生产，咱们双方都不划算啊！”
说罢还下意识挺了挺胸，想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，可攥紧桌沿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发颤，手腕上的手铐痕迹也因动作幅度稍大，隐约从袖口露了出来。他慌忙抬手整理领带，那领带是去年杨副行长赏的，他总舍不得穿，专等重要场合撑体面，此刻倒成了掩饰慌乱的道具。
“柳志刚！”杨副行长猛地起身，语气里满是领导的震怒与失望，眼神凌厉地扫过他，既气他乱搞小动作坏了项目，更气他私下越权丢了银行体面，“霍总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？！我让你合规推进，你竟敢藏私耍花样？之前还拍着胸脯保证稳妥，这就是你给我的稳妥？”问责里裹着对下属邀功不成反添乱的懊恼，语气沉得能滴出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