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瑶理了理衣襟，迈步走出侧廊，径直朝大厨房正院走去。
张嫂子正站在案板前分派晚膳要用的干货，一抬眼看见云瑶走过来，手里的勺子往盆沿上一磕，脸色当即沉了下来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？”张嫂子把她叫到廊下避开旁人的角落，压着嗓子质问道，“上午前头叫你过去回话，我不是已经调开人手放你去了？你回来后洗着萝卜，怎么转眼人又不见了？去哪儿了，连声招呼都不打！”
面对张嫂子的火气，云瑶先稳住心神。她总不能说自己去了另一个世界，更不能拿前院做幌子撒谎。
云瑶垂下眼帘，先规规矩矩地认下差池：“回张嫂子，方才奴婢洗完萝卜，把木盆搁去侧廊时，冷不丁一阵头晕，等缓过神来，已耽误了差事。没及时同嫂子言语一声，是奴婢的疏漏，让嫂子和小桃跟着受累了。”
张嫂子上下打量了她两眼，见她脸色确实有些发白，语气稍稍顿了顿，却没就这么轻轻揭过：“便是身上不舒坦，好歹也该托个人带句话！大厨房里这么多人，一人顶着一摊活，谁都能说不见就不见，这晚膳还备不备了？”
“嫂子教训得是。”云瑶态度诚恳，“方才落下的活计，还有眼下该奴婢做的差事，奴婢这就去补上，绝不让旁人白替奴婢受累。”
她原以为把误工的责任认下、把落下的活补齐，这事便能先揭过去。
谁知张嫂子盯着她看了两息，眉头却越拧越紧，压低声音说出了一句更重的话：“小云，我跟你说句敞亮话。我知道你心里记挂着身契的事，上午前头传话叫你，我也没拦着你。可你如今人还在大厨房当差，总不能一门心思扑在查契书上，连手底下的活计都想起来才做吧？”
云瑶心头猛地一沉。
张嫂子知道她想赎身，也知道她上午去了前院。如今她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无故离岗，张嫂子顺理成章地便把这两桩事拧在了一处——当她是心野了，觉得要查身契、要找退路了，便不把大厨房的粗活放在眼里。
若是换作从前，面对管事嫂子的敲打，她大约只会低头连声应“不敢”，生怕多说一句惹来更大的忌讳。
可方才在现代饭店里，苏明玉问她“愿不愿意”、把工钱信封交到她手里的情形还历历在目。
云瑶抬起眼，没有大声顶撞，声音却比方才清晰了许多：“张嫂子，今日差事上的疏漏，奴婢认。方才没及时交代去向，耽误了厨房的活，嫂子怎么罚奴婢补活，奴婢都毫无怨言。”
她顿了顿，迎着张嫂子的目光，把两件事分得明明白白：“可查问契据，是奴婢想弄清自己当年入府的来龙去脉。奴婢从没说过今日就要离府，更没打算因为查契据便扔下大厨房的活计不做。该补的差事，奴婢照补；可该问清楚的契据，奴婢也不想就这么混过去。这两桩事，还请嫂子莫要混在一处看。”
张嫂子怔了一下，看着她，半晌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才哼了一声，语气缓了下来：“你嘴皮子倒是清楚。我管不着你心里怎么盘算，只要你人还在大厨房一日，手里的活别叫我挑出毛病，你按规矩问你的旧事，我也不会平白拦着你。”
“多谢张嫂子。”云瑶福了一礼。
两人话音刚落，大厨房院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前头传话婆子。
那婆子进门看了一圈，没找旁人，径直朝廊下的张嫂子走了过来。
云瑶脚步微顿，退到张嫂子身侧半步。
“张嫂子，忙着呢？”那传话婆子神色寻常，例行公事般地开口，“前头管事让我顺道过来问一句，你们大厨房那个叫云瑶的丫头，平日里在厨房当差，手脚可还稳妥？差事做得怎么样？”
云瑶背脊微不可察地一绷。
上午那位管事婆子才刚把她的回话和旧簿上的记录写在纸条背面，说是要往上头递。
这才到了下午，前头竟然真就派人到大厨房来打听她平日的当差表现了。
张嫂子显然也没料到前头来问得这么快。
’她下意识地侧头瞥了云瑶一眼。
方才云瑶无故不见人影的事才刚发生，张嫂子脸上的神色略微迟疑了一瞬。
云瑶站在旁边，屏住呼吸，没有出声替自己遮掩。
张嫂子沉默了一息，转回脸对那传话婆子如实答道：“回这位姐姐的话，云瑶这丫头平日里在厨房做活还算麻利稳当，洗刷备菜都没出过什么大差池。只是今日下晌她身上有些犯晕，去侧廊歇了一阵，一时没顾上同我交代。方才她自己回来认了错，厨房这边的活计，我自会盯着她补齐。”
那传话婆子听了，转头看了云瑶一眼：“你就是云瑶？”
“是，奴婢便是。今日身上突然不适，没及时向张嫂子交代。落下的差事，奴婢会照嫂子的安排补齐。”云瑶低头应道。
传话婆子见她答得规矩，张嫂子也没有要告状的意思，便点了点头：“行，那我便照实回前头的话。”
说完，那婆子没多停留，转身走出了大厨房。
院门口的脚步声远去，廊下重新安静下来。
张嫂子转过身，深深看了云瑶一眼：“这回你自个儿瞧见了？你那张条子递上去，前头眼睛可就看着你了。往后前头再来问，我也只能照实说。你若还想把身契的事接着往下问，平日里的差事就更不能叫人抓着把柄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云瑶低声应道。
“明白就好。后院还有两筐下午刚送来的青笋没削皮，原本让小桃替你弄的，你去接过来做完。”张嫂子指了指后院。
“是。”
云瑶转身走向后院，从小桃手里接过那两筐青笋，在矮凳上坐下，拿起小刀削起青笋的外皮。
前头已经派人来问她的差事。至于那张条子究竟递到了哪里，眼下还没有准信；只是那不知何时会突然发作的穿越，与如今前头投过来的目光撞在一处，往后在大厨房里的每一步，她都得走得更仔细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