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筐青笋终于全部削去了外皮,齐齐整整地码在洗净的竹箕里。
小桃走过来,弯腰帮着云瑶抬起其中一箕,小声叮嘱道:“今日前头都派人来问你的差事了,可见上头是记着名字的。你往后当差可得仔细些,莫再像下午那样冷不丁找不着人了。”
“我省得,今日多谢你替我搭手。”云瑶托稳竹箕的另一头,同小桃一道往灶间走去。
她嘴上应得平静,心里却比谁都清楚。
今日下午,她才同张嫂子把话挑明,前头便派人来核实她的日常表现。
可她真正想问的那张身契究竟落在何处,至今还没有准信。
若是前头当真就凭着旧簿上那句“契据另交内院收存”,回她一句“已经交进内院了,别的无从查起”,她总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认下。
她心里暗自拿定了主意:只要前头再有回话传下来,她决不能只听一句笼统的打发。前头究竟查了哪一处、查到了什么、还有哪一处没对上,她总得在规矩之内问个明白。
当日大厨房把各房的晚膳打发妥当后,众人才各自散去歇息。
过了一夜,到了次日上午,早膳的忙乱刚过,院门外便又来了前头传话的人,找张嫂子低声交代了几句。
不多时,张嫂子走回案板前,看了云瑶一眼:“前头管事让你过去一趟,说是你先前递条子查问的事,有了进一步的回话。”
云瑶手上一顿,立刻停下手头的活计。
“这会儿切配的活计我已经让旁人接了。”张嫂子看着她,语气不重,却带着提醒,“你既要去,就把话听清楚了,早去早回,别来来回回误了晌午的差事。”
“是,多谢张嫂子。”
云瑶擦净双手,理了理衣裙,快步走出了大厨房。
穿过月亮门,再次来到前院东夹道外的候话廊下。
昨日接待过她的那位年长管事婆子已经坐在廊下的长凳上,手边没有再摆那几本厚重的旧名册,只搁着一个薄薄的蓝布封套。
云瑶上前福了一礼:“奴婢云瑶,见过嬷嬷。”
管事婆子抬眼看了看她,没有再像昨日那样盘问她为何想查身契、是不是动了离府的心思,而是直接从蓝布封套里抽出了云瑶先前亲笔署名的那张纸条。
“昨日你走之后,我把你查问契据的事往上回禀了一声,也托内院值房那边管旧档的人,顺着旧簿上那句‘契据另交内院收存’的批注,去核对了一回早年的收件记录。”管事婆子开门见山地说道。
云瑶心头一紧,屏住呼吸:“不知内院值房那边,可查着奴婢的契书了?”
管事婆子摇了摇头,神色有些微妙:“怪就怪在这儿。咱们前头的旧名册上,白纸黑字写着‘契据另交内院收存’。可内院值房此次翻查到的部分旧收件底账里,暂时没找到与你那份契据对得上的收讫条目。”
廊下静了一瞬。
没有查到对应的收讫条目!
云瑶心头微动,立刻意识到这两处记录并没有完全对上。
管事婆子见她不吭声,便将手里的纸条往回一收,语气里带了几分例行公事的收尾意味:“旧簿上的批注是真格的,内院那边此次查过的部分底账暂时对不上也是实情。两头都是许多年前的旧账,我也不能光凭这一两处记载,就给你断定那张契书如今到底在哪儿。今日叫你来,就是把这核对过的情形知会你一声。你且先回大厨房当差,往后若有别的动静,再行传话。”
听这意思,管事婆子是打算用这句“两头对不上、不知在哪儿”把这桩差事暂且搁置下来了。
云瑶心里清楚,若是纸面上只留着先前那句批注,没有把今日未查到收讫的情形记下来,往后再问起来便更说不清了。
云瑶上前小半步,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“多谢嬷嬷费心替奴婢往内院核查。”
管事婆子摆了摆手:“行了,知道便回去吧。”
“只是奴婢愚钝,心里还有一处实在想不明白,斗胆想向嬷嬷请教一句。”云瑶没有退下,抬起眼,声音不高,却吐字清晰,“既然内院值房查过的旧底账里暂且对不上收件这一笔,奴婢敢问嬷嬷,前头旧簿上写的那句‘另交内院收存’,记的究竟是当年预备往内院送的去向,还是内院那头已经查验接收、落了准数的实情?”
管事婆子原本正要把纸条塞回蓝布封套,听见这话,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。
她抬起头,重新审视着眼前的云瑶。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管事婆子眯了眯眼。
“奴婢绝不敢质疑府里的旧账。”云瑶垂着眼睑,“奴婢只是在想,前头记着‘交出’,同内院真正‘收妥’,本就是前后两道手脚。奴婢不敢妄言当年没有交过去,更不敢说契书如今一定不在内院。
可既然前头写了交,内院现查过的底账上却暂且没有对应的收讫,那单凭旧簿上那一行字,是不是还不能算作内院已经把奴婢的契书收妥了?”
管事婆子眉头皱了起来,一时没能反驳。
“旧年记档的事,哪有你想的那么齐整?”管事婆子语气硬了几分,“有些账册年头久了,散落在一处还没翻出来也是有的;况且当年的经手人如今未必还在原处当差,哪能你说查清就查清?”
“嬷嬷说得极是,旧事自然难查。”云瑶顺着她的话应下,半点没有顶撞的意思,话锋却稳稳地落到了自己真正的请求上,“可正因为旧事难查,奴婢才斗胆求嬷嬷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既然今日内院值房回话说,此次已查过的部分收件记录里暂未见着与奴婢契据对应的收讫条目,不知嬷嬷可否将这一节实情,也原原本本地补记在奴婢那张条子后头?”
云瑶看着管事婆子手里的纸条,诚恳地道:“奴婢不敢催促嬷嬷立刻找出原件。只是盼着纸面上能记清楚,如此一来,往后无论是哪位管事再过问此事,都能一眼瞧出这中间还有一截交接没核实清楚,不至于看了一眼旧簿,便以为奴婢的契书早已有了着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