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瑶一边掐去青菜老叶，一边暗自衡量。
与其在厨房里没头苍蝇似的一个个试探，不如先找平日里分派她活计、彼此最熟稔的张嫂子问一嘴。
就算当年接人的不是张嫂子，以张嫂子在厨房的年头，或许也晓得那会儿是谁管着侧门接人的差事。
她没有急着开口，手脚利索地将两筐青菜择完，又帮着把洗净的菜叶端到灶台边。
直到各房的晚膳陆续出锅装盒，被传菜的婆子丫鬟们一趟趟提走，大厨房里紧绷了一下午的劲儿才算松快下来。
天色擦黑，廊下挂起了两盏防风的竹骨灯笼。
张嫂子把案板上的切肉刀洗净插回刀架，端起粗瓷茶缸喝了口温水，正准备去后廊的矮凳上歇口气。
云瑶擦干手，看了看四周。这会儿其他帮厨都在前头灶眼旁分吃晚饭，后廊那边正好清静。
她快步跟了过去，轻声唤道：“张嫂子。”
张嫂子转过身，见是她，随口道：“青菜都弄完了？你今日去前头点了半日东西，也去盛碗热汤喝吧。”
“奴婢不急。”云瑶走到廊下，先规规矩矩地站定，才低声道，“张嫂子，奴婢有桩旧事不明白，想向您打听打听。”
张嫂子捧着茶缸在矮凳上坐下，挑了挑眉：“什么旧事？”
“今日下晌奴婢在前头偏房点完器物，碰上了在那边帮忙封箱的何婆子。”云瑶看着张嫂子的神色，语气平静，“闲话时提起早先的事，何婆子认出奴婢，说当年是她从西角门把奴婢领进来的，送到了咱们大厨房的侧门。”
张嫂子端着茶缸的手微微一顿。
云瑶继续问道：“何婆子说，那日厨房里正忙着备席面，出来侧门接应奴婢的是厨房里一位能说上话的妇人，只是年头久了，她记不准是谁。奴婢那会儿年纪小，心里慌，也没记清。张嫂子在厨房待得久，可还记得当年是谁在侧门接了奴婢？”
张嫂子沉默了片刻，抬起眼打量了云瑶一回，忽然叹了口气：“你说的是何婆子从西角门领人过来的那回？”
云瑶心头一跳：“嫂子还记得？”
“怎么不记得？”张嫂子把茶缸搁在旁边的木箱上，“那会儿我就在大厨房里管着些粗使杂活。那日厨房正忙，听见何婆子在侧门叫人，当时出去把你领进厨房的，正是我。”
云瑶指尖微紧，当年在侧门接应自己的人竟然就是张嫂子。
“原来当年是张嫂子接的奴婢。”云瑶忙福了一礼。
“那时候你才多大点，站在侧门口直发抖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。”张嫂子摆了摆手，语气像是说起桩寻常旧事，“何婆子把你交给我，只说是新分来厨房干杂活的丫头。我见你还算干净老实，便领你去下房认了铺位，第二日就让你跟着洗菜刷碗了。”
云瑶深吸一口气，没有停在这一步，顺势往前追问：“那张嫂子当初在侧门接奴婢的时候，何婆子或是前头的人，可曾跟您提过奴婢入府时留下的文书？若是奴婢想知道自己的身契如今是个什么章程，该往哪处去问？”
张嫂子脸上的神色敛了敛。她看了一眼四周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什么文书身契？当年我只管在厨房侧门把人接进来、安排你干活！你的契书又没经过我的手，我连那东西长什么样都没见过，更不知道如今收在谁手里！”
她盯着云瑶，皱起眉头：“你这丫头，今日去了一趟前头，怎么回来就问起契书了？好端端的打听这个做什么，莫不是动了离府的心思？”
面对张嫂子审视的目光，云瑶心头微紧。
云瑶没有再遮掩，抬眼迎上张嫂子的目光，低声却清楚地说道：“不瞒张嫂子，奴婢如今还不敢说旁的，只想先弄清自己的身契究竟是怎么回事。将来若能攒够银钱，奴婢也想替自己求一条出路，正经赎身。”
张嫂子连忙抬手制止她往下说：“你可小声些！这种话也是能在厨房里乱说的？”
“嫂子当年亲手把奴婢领进厨房，平日里对奴婢也多有照拂，奴婢才敢跟您说句实话。”云瑶态度恭谨，语气却极稳。
张嫂子站起身，连连摇头：
“小云，我不管你是怎么生出这个念头的，但这事你别指望我替你去查！我是大厨房的人，只管灶台案板上的差事。下人的身契又不是我一个厨房妇人能随便过问的。我若私底下替你去打听翻查，一旦叫前头的管事晓得了，还当是我撺掇厨房丫头往外走！到时候别说你讨不着好，连我都要跟着吃挂落！”
云瑶退了一步，立刻改口道：“张嫂子说得是，奴婢绝不敢让您替奴婢私下去查文书，更不敢连累了厨房。”
张嫂子见她还算听劝，神色稍缓：“你知道轻重就好。在厨房里安安分分把活干好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只是，”云瑶话音一转，目光诚恳地看向张嫂子，“奴婢既动了这个念头，总不能一辈子糊里糊涂。奴婢不求嫂子私下打听，只求嫂子指条明路——像奴婢这样的厨房帮厨，若是想正大光明地问一问自己的身契情况，按规矩该向哪位能做主的人开口？”
张嫂子思索了半晌，看着眼前神色坚定的云瑶，终究还是松了半口口风：“咱们大厨房若有什么拿不准的事，平日里多是请柳嬷嬷从中传话。只是柳嬷嬷管得严，你若冒冒失失找过去说要赎身，怕是连话都说不完就得被驳回来。”
她先前私下问过柳嬷嬷身契的事，柳嬷嬷也替她打听过何婆子。可如今要把赎身的念头说到明处，她不愿将柳嬷嬷先前的帮忙牵扯进来。
“那依张嫂子看，奴婢该怎么开口才稳妥？”云瑶顺着她的话请教。
张嫂子端起茶缸，沉吟道：“明日上午，柳嬷嬷要来大厨房核对这几日的柴米消耗。她素来看重你手脚麻利、点心做得好。你若是真想好了，明日先把早膳和上午的差事利利索索干完，等我和她核完了柴米数，替你递句话，留个空当让你当面把想问身契的意愿跟她说清楚。”
她把话丑说在前头：“我只管在差事允许的时候给你腾这么个说话的空当，绝不替你求情。至于柳嬷嬷听了怎么处置、答不答应替你往前提，那全看你自己的造化，与我无干。”
“有张嫂子这句话就够了。”云瑶郑重地向张嫂子福了一礼，“明日无论成与不成，奴婢都记着嫂子今日的情分，绝不攀扯嫂子半分。”
张嫂子摆了摆手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脆：“行了，话说明白了就赶紧去吃饭，吃完了把晚膳用过的蒸笼刷出来。记住，在明日见到柳嬷嬷之前，把嘴闭严实了！”
“是，奴婢省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