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末，柳嬷嬷手里拿着一本记事册子，迈步走进了大厨房院子。
张嫂子迎上前去，陪着柳嬷嬷去了库房那边，逐一核对这几日的柴米油盐消耗。
云瑶站在水缸旁擦拭着竹匾，目光留意着库房门口的动静。
约莫过了两刻钟，柳嬷嬷合上册子，同张嫂子一道走了出来。
张嫂子看了一眼院子里忙碌的众人，顺势对柳嬷嬷低声道：“嬷嬷，厨房里这一摊子都核完了。正好小云手头的活计也干完了，她有件自己的事，想趁您得空时当面请教一句。”
柳嬷嬷闻言，目光朝云瑶那边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既把差事做完了，那便叫她过来吧。”
张嫂子冲云瑶招了招手，自己则转身去前头灶台边忙活，把东侧廊下那片僻静的地方留给了她们两人。
云瑶快步走到东侧廊下，向柳嬷嬷福了一礼：“柳嬷嬷。”
“张嫂子说你有事要寻我？”柳嬷嬷看了看四周，压低声音道，“可是昨日去前头当差，遇到那位何婆子了？”
“是，多亏嬷嬷指点，奴婢昨日在偏房正好遇上了何婆子。”
云瑶没有绕弯子，“何婆子认出了奴婢，说当年她确实从西角门把奴婢领到了大厨房侧门，但入府的文书契据她并未经手。昨晚奴婢又向张嫂子核实过，当年在侧门接应奴婢、安排奴婢住下干活的正是张嫂子，可张嫂子也从未见过奴婢的身契。”
柳嬷嬷听罢，眉头微蹙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如此说来，当年经手领你、接你的人倒是都找着了，只是她们二人都没碰过你的契书。”
“是。”云瑶抬起眼，神色认真地看着柳嬷嬷，“奴婢昨日细想了一宿，当年接引的人既然只管领路安置，那再在厨房和粗使婆子里头私下打听，怕是也问不出身契的下落了。”
柳嬷嬷看着她：“那你如今是怎么想的？”
“奴婢想请教嬷嬷，若是奴婢不再私底下托人打听，而是以奴婢自己的名义，按规矩往前头递句话，请府里能答复这事的人查问一下奴婢当年入府的契据情况，不知可使得？”云瑶把自己的盘算明明白白说了出来。
柳嬷嬷神色顿时严肃了几分。
她盯着云瑶看了片刻，缓声道：“小云，有些话我得先同你说清楚。我手头并不管着下人的身契，也不知道你的契书如今收在何处。似这等旧年入府的契据，单靠厨房里的人回忆，确实已经问不出准信了。你若真想继续往下查，少不得要让前头负责传话办事的人知晓。”
说到这里，柳嬷嬷声音压得更低了：“你可想清楚了？先前我替你侧面问一句，旁人未必知道是为谁问的。如今若用你自己的名头往前头递话，问的就是你云瑶自己的事。前头的人一听你要查问身契，心里自会琢磨你是不是动了离府的心思。往后前头会是个什么反应，我也没法替你打包票。”
云瑶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拢了拢，“嬷嬷先前已经帮了奴婢许多，奴婢不能总让嬷嬷替奴婢遮掩。这事既是奴婢自己想弄清楚，便该由奴婢自己担着。若前头有人问起，奴婢自会如实说明是自己的主意，绝不将责任推到嬷嬷和张嫂子身上。”
她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奴婢眼下也不敢妄提旁的，只是想先弄清自己当年入府的凭据与身契现状。等知道了实情，将来能不能赎身、该怎么打算，奴婢心里才有个底。”
柳嬷嬷见她态度坚决，话又说得有分寸，并非一时头脑发热，沉默片刻后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你既已拿定了主意，不怕担这个干系，那我便依着本分，替你把这句请问递到前头去。”柳嬷嬷说道，“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，我只能帮你把话转递给前头接话的人，既不能替你做主赎身，也不敢保证前头一定肯给你准话。”
“奴婢明白，劳烦嬷嬷了。”云瑶诚恳道谢。
“口头传话，转来转去容易走样，反倒生出枝节。”柳嬷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记事册子，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还没用过的普通空白纸页，又从袖袋里取出一支随身记账用的小毛笔和随身墨盒，“你既识字，不如自己把想问的话简短写下来，落上你自己的名字。我拿了这张纸条去转交，前头看着也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云瑶跟着柳嬷嬷走到廊下角落的一张小木案旁。
柳嬷嬷打开小墨盒，将笔递给她。
云瑶接过毛笔，略作思忖，便在纸页上端端正正地写了起来：
大厨房帮厨云瑶，想查明自己当年入府的契据情况，恳请准许向府中知情之人当面请问。
若有相关记载，也望能告知该如何查问。
写罢，她在末尾工工整整地落下了“云瑶”二字。
云瑶将纸条吹干，双手捧给柳嬷嬷。
柳嬷嬷接过纸条，仔细看了一遍，这才折好收起。
“你可想好了，真要递出去？”柳嬷嬷最后问了一句。
“递。”云瑶毫不迟疑地点头。
“好，我这便回前头去交差，顺道把你这张条子递给前头负责收话的人。”柳嬷嬷将折好的纸条收入袖中，转身离开了大厨房。
云瑶目送柳嬷嬷走出院门，这才转身回到水缸边，继续做自己的差事。
一直到了下晌申时前后，柳嬷嬷去而复返，径直走到了大厨房廊下。
张嫂子也看了一眼这边，顺手把旁边几个粗使丫鬟支去后院抱柴。
“柳嬷嬷。”云瑶走到廊下，轻声唤道。
柳嬷嬷看了她一眼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你上午写的那张纸条，我已经替你转递给前头负责接收传话的人了。”
云瑶屏住呼吸，静候下文：“前头可有话传回来？”
“方才前头已经传了话过来。”柳嬷嬷神色郑重，一字一句地将回应转告给她，“条子前头收到了。至于你的身契如今在何处、具体是个什么情形，眼下并没有直接答复。”
云瑶心头微紧：“那前头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前头传话的人说，既是你本人递条子查问入府契据，那便不能只凭一张纸条打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