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瑶将这只茶盅取出,轻轻放到方桌上,与先前那七只并排摆开。
“嬷嬷,您瞧,第八只茶盅找到了,原先是混装在那只旧锡罐里。”云瑶退开半步,请传话婆子过目。
传话婆子走上前,低头点数了一遍。整整齐齐八只青花茶盅,一只不少。
她脸上那股子焦躁之色滞了滞,嘴上却仍有些生硬:“行了,既然找着了,还不快把数目记上?往后两箱手脚麻利些!”
“是。”云瑶这才提起笔,在新纸上写下“青花茶盅八只”。
接下来的两箱旧器物,云瑶依旧按着规矩,先核实实物,再落笔登记。或
许是因为方才那只茶盅的事,传话婆子虽还在旁边催促,却没再叫她闭着眼照抄旧单。
足足忙了一个多时辰,三口木箱里的旧物终于全部清点完毕,重新装箱归置妥当。
传话婆子拿起云瑶写好的新单子,同旧单子粗略对了一遍,见字迹清楚、数目齐整,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。
她走到偏房门口,朝院子外头喊了一声:“何婆子!这边点完了,你过来搭把手,把箱子确认封存了!”
听到“何婆子”三个字,正在整理桌面的云瑶心头微动,抬眼朝院外望去。
不一会儿,一个穿着褐色粗布衣裳、鬓角已有些斑白的年长婆子迈步走了进来。
她手里拎着一串铜锁、一个小浆糊桶和几张封条,走路脚步稳健。
原来这位就是柳嬷嬷提到的何婆子。
“都点清楚了?”何婆子走进偏房,将带来的浆糊和封条搁在桌角,目光在三口木箱上扫过,又看了一眼方桌旁归置得整整齐齐的旧单和笔墨,随口赞了一句,“这回理得倒是齐整,往常点这几箱旧货,总要乱上一阵子。”
传话婆子把新旧两份单子递过去:“大厨房借来的丫头,干活还算细致。你帮着对一眼单子,看看箱里归置妥当没有,再把这三口箱子封上,我去廊下跟管事的回个话,马上回来。”
说罢,传话婆子转身出了偏房。
屋内只剩下云瑶和何婆子两人。
何婆子拿着单子看了一眼,走到木箱前,弯腰查看箱内归置妥当的器物。
云瑶没有贸然凑上去打扰,而是先上前帮着她将沉重的樟木箱盖合拢,又递过铜锁。
“多谢你了,小姑娘手脚真利索。”何婆子接过铜锁,“咔哒”一声锁好第一口箱子。
云瑶见她态度和气,且屋里正好没有旁人,便一边帮着她扶住第二口箱盖,一边轻声开口:“何嬷嬷客气了。奴婢叫云瑶,如今在大厨房做帮厨。”
何婆子手上一顿,转过头打量了云瑶两眼:“云瑶?这名字听着倒有些耳熟。你是从小就在大厨房做事的?”
“是,奴婢进府有些年头了。”云瑶垂眸,语气温和而谨慎,“方才听厨房里的老人提起,说何嬷嬷在府里当差多年,早先还曾帮着接引过新入府的帮厨。奴婢便想着,当初奴婢刚进周府那会儿,年纪还小,记事不全,不知是不是也曾劳烦过何嬷嬷领路?”
何婆子闻言,停下手里的动作,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云瑶的眉眼,嘴里低声念叨了两遍“云瑶”这个名字。
思索了片刻,她恍然拍了一下手背:“我就说这名字耳熟!你是当初从西角门那边领进来的那个小丫头吧?那时候年纪还小,个头也没如今这么高。我记得是把你送往大厨房那边当差的。”
云瑶心头一震。
“原来当年真是何嬷嬷领奴婢进来的。”云瑶顺着话头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闲话家常,“奴婢那时年纪小,好些事情记不清了。嬷嬷可还记得,当初是从哪处领的奴婢,又把奴婢送到了哪里?”
何婆子一边拿起浆糊刷子往箱口贴封条,一边点头道:“这事我倒还记得。我那时候在前头跑腿打杂,只管从西角门附近把你接过来,顺着夹道领去大厨房交差,别的我可就没经手了。”
云瑶立刻追问最关键的一环:“那当初嬷嬷把奴婢送到大厨房时,厨房那边是谁接的人,您可还记得?”
何婆子将最后一张封条抚平,皱着眉头回想了一阵:“这可有些年头了……我记得那天把你送到大厨房侧门,厨房里正忙着备席面,出来接人的是个在厨房当差的妇人。只是那人具体姓甚名谁,我实在记不准了,只依稀记得她当时在厨房里似乎能说得上几句话,把你领进去后,我便直接回前头复命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了传话婆子的脚步声。
“多谢何嬷嬷告知。”云瑶立刻敛起神色,退后半步,规规矩矩地站好。
何婆子也没多想,拎起桌角的浆糊桶,冲走进来的传话婆子点了点头:“箱子都封好了。”
传话婆子核看了一眼箱上的封条和铜锁,又收起桌上的新旧清点单子,这才看向云瑶:“行了,这边的差事办完了。我也按上午说的,这便领你回大厨房交差。”
“是。”
云瑶将桌上的旧毛笔和砚台归置原位,双手空空地跟在传话婆子身后,走出了前头偏房。
夕阳斜照在青石夹道上。
大厨房的院门已经在望,里头传来了晚膳备菜的切菜声。
传话婆子将云瑶领进大厨房院内,冲正在灶前忙碌的张嫂子喊了一声:“张嫂子,人给你送回来了,差事办得妥当!”
张嫂子擦了擦手走过来,看了一眼云瑶:“回来了就好,快去洗手,帮着把晚膳的青菜择了。”
“是,张嫂子。”
云瑶低头应下,走到水缸边掬水净手,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厨房里几位资历最老的妇人身上掠过。
晚膳备菜正忙,院子里到处是洗刷和切配的声响。
何婆子下午说过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。
当年何婆子从西角门把她领到大厨房侧门,出来接人的,是一位在厨房里能说得上话的妇人。
大厨房里如今资历深、上了些年岁的妇人有好几位。
可光凭如今的年纪和差事,根本没法断定当年究竟是谁在侧门接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