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何婆子？”云瑶将这个称呼记在心里。
“嗯，她如今还在前头当差。”柳嬷嬷看着云瑶，神色谨慎，“当年新来的帮厨是由谁接引、怎么交到大厨房来的，她或许知道一些。但这只是我侧面打听来的消息，她认不认得你、当年有没有经手过你的事，还得你自己留心。”
“嬷嬷能替奴婢问出这一条路子，奴婢已经很感激了。”云瑶诚恳道谢。
柳嬷嬷当即压低声音叮嘱：“前头不比厨房，我没法擅自带你进去找人。你去了先把差事办妥，旁的事情别乱问，更别擅自翻看什么文书，让人瞧出你在打听什么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真要碰上了那何婆子，得在不耽误差事的时候再开口。”柳嬷嬷提醒道，“你也只问她记不记得当年入府交接的事，千万别当众提赎身的主意，省得惹出新麻烦。”
“嬷嬷放心，奴婢定会守好分寸。”云瑶郑重应下。
柳嬷嬷点了点头，转身顺着长廊走开了。
云瑶抬脚回到大厨房，先把上午泡下的干菜尽数淘洗干净，分装进竹筐里沥水。
见张嫂子正站在案板旁安排下午的差事，云瑶走上前去。
“张嫂子，奴婢想跟您再确认一声，下晌去前头做事的时辰，还有这边的活计该怎么交接。”
云瑶指了指洗好的几筐菜，“上午的干货和青菜奴婢都已经洗净备好了，下午原该奴婢负责的清洗杂务，可要先交接给哪位姐妹？”
张嫂子看了一眼码放整齐的竹筐，点头道：“下午的清洗活计我让旁人先顶半日，等会儿那传话婆子过来，你就随她过去，先完成前头安排的清点差事，做完了便直接回大厨房，别在外头乱走。”
“是，奴婢记住了。”
云瑶刚将自己常用的擦手布巾收好，上午那名穿着深青比甲的传话婆子便走到了大厨房院门口，朝里头喊了一声：“张嫂子，时候到了，人可收拾妥当了？”
张嫂子看了一眼已经交接完杂务的云瑶，冲那婆子点了点头：“都交接好了，这便让她跟你过去。”
“跟上吧，别磨蹭。”传话婆子说罢，转身便往外走。
云瑶向张嫂子福了一礼，迈步跟上传话婆子，顺着夹道往周府前头的院落走去。
顺着长长的夹道往前走，四周渐渐安静下来。
传话婆子脚步迈得急，拐过一道月亮门，径直领着云瑶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偏院。
院子东侧的一间偏房敞着木门，里头透出一股陈年木料和灰尘混杂的气味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传话婆子迈步跨过门槛。
云瑶紧随其后走入屋内。偏房不大，靠墙摆着三口半旧的樟木箱子，箱盖都已经掀开。正中的一张方桌上，搁着一沓泛黄的旧纸单，旁边备着一方砚台、一锭磨了一半的墨和一支旧毛笔。
传话婆子指了指桌上的旧单子和地上的木箱，开口吩咐：“这些都是前些年撤下来的旧瓷器、旧铜器。你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，照着旧单子上的数目核对清楚，再往新纸上一一记下。”
“是，奴婢省得。”云瑶应下，走到方桌前，先将袖口挽紧。
传话婆子拉过一张矮凳，在门口通风处坐下，掏出帕子扇着风：“手脚麻利些，这几箱东西下晌必须点完。”
云瑶点了点头，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旧单子，走到第一口木箱旁蹲下身。
箱子里塞满了用旧棉布和软草纸包裹的器皿。
第一项记的是粗瓷汤盘十二个。云瑶逐一解开包裹，查验无损后轻轻摆在旁边的空木托盘上。十二个汤盘分毫不差。
她走到桌边，提笔蘸墨，在新纸上工工整整地记下一笔，随后将汤盘重新包好放回。
紧接着是第二项：青花旧茶盅八只。
云瑶探手进木箱，将里头包成圆形小团的茶盅一个个取出来，解开外头裹着的软纸，依次排在案头。
一只，两只，三只……
等到这一层的圆形纸包尽数解开，云瑶低头一数，手上的动作顿住了。
只有七只。
她没有急着吭声，从左到右又仔细数了一遍。案头上摆着的青花茶盅，确确实实只有七只。
云瑶俯身往木箱里看去，原先放茶盅的那一角已经空了，剩下的全是包得严严实实的铜烛台和锡酒壶。
“怎么停下了？”坐在门口的传话婆子见她半晌没动笔，拧眉催了一句。
云瑶直起身，如实禀报：“回嬷嬷，这旧单子上记着青花茶盅八只，可奴婢方才将这一处的纸包全拆了，眼下只点出七只。”
传话婆子闻言，眉头顿时皱紧。她站起身走过来，扫了一眼桌上的茶盅和旧单子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：“指不定是哪回挪箱子落下了，又或是我记岔了。旧单上既然写着八只，你先照着八只记上去便是，左右不过是一只旧茶盅，后头还有两箱呢，别在这儿耽搁工夫。”
云瑶握着毛笔的手指紧了紧。
来之前这位嬷嬷就说过，若有错漏得当场复核。如今少了整整一只，若是她不查清楚就顺着话头在纸上写下“八只”，白纸黑字落了她的笔迹，日后真有人查起账来，这差池算谁的？
云瑶垂下眼帘，语气恭敬却没退让：“嬷嬷，奴婢眼下只点出七只。若直接写成八只，回头数目对不上，反倒不好交代。容奴婢再把这箱底下的物件仔细找一遍。”
传话婆子脸色一沉：“让你记你就记，一个帮厨丫头，怎么比管事的还较真？这一箱子零碎，翻乱了你理得完吗？”
“奴婢手脚快些，绝不耽误下晌交差。”云瑶没有同她争辩道理，说完便直接蹲回木箱前。
传话婆子见她油盐不进，重重哼了一声：“行，你找！若是翻乱了找不出来，且看你如何收场！”
云瑶不再多言，先将已经点出来的七只茶盅稳妥地移到方桌内侧。
随后，她将箱子里其余的包裹按形状大小逐一摸过。
那些包着铜烛台的旧布都是长条形，唯独箱底靠右侧的两个锡酒壶包裹中间，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棉布包。
云瑶伸手将那个旧棉布包取了出来。
入手分量不重，里头却硬邦邦的。
她解开系着的布角，一层层掀开旧棉布——里头赫然是一个缠着软纸的矮肚锡罐。
罐肚里塞着一团揉皱的软草纸。
她把草纸抽出来，只见罐底端端正正地卧着一只青花茶盅，无论是花色还是大小，都与桌上的七只一般无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