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瑶将剥好的几瓣蒜放进干净的不锈钢小盆里。
她伸手正要从案板上再拿一头蒜,那股熟悉的失重感毫无征兆地袭来。
眼前的白瓷砖墙与明亮灯光骤然晃动,后厨的炒菜声与油烟机声瞬间远去。
不过眨眼工夫,脚下已踩在了微凉的硬地上。
云瑶稳住身形,睁开眼。
屋里光线微暗,旧木桌与粗布被褥映入眼帘,正是周府的下房。
她低头看了看,自己身上仍是古代那件粗布衣裳,双手空空,现代后厨的东西一样也没带过来。
窗外传来前院隐约的扫地声与说话声,外头天色已是大亮。
云瑶理了理衣袖,推门往大厨房走去。
大厨房里正忙着归置器皿。
云瑶一进去,便按日常的分工,去水缸旁洗刷几个空竹匾。
洗了没两刻钟,院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深青比甲的传话婆子。
那婆子站在廊下,扫了一圈院子里干活的人,径直找上了张嫂子。
“张嫂子,前头有桩临时杂务,要清点几箱旧器物,还得记个数。管事的让我来大厨房借个识字、手脚利索的丫头过去搭把手。”
张嫂子擦了擦手上的水,思索片刻,目光落在了云瑶身上。
大厨房里粗使的人多,真正认得字、做事又稳妥的却没几个。云瑶平日里手脚麻利,先前在厨房做事也多次得过李师傅和柳嬷嬷的认可。
“倒是有个合适的。”张嫂子指了指水缸边的云瑶,随后又问那婆子,“只是要借多久?厨房这边也得安排人手。”
大厨房每日的活计都有定数,临时少一个人,底下的杂务就得旁人分摊。
谁知那传话婆子眉梢一挑,语气颇为敷衍:“前头正急着用人呢,哪有空细说这些?先把人定下来,具体怎么当差,到了地方自然有人吩咐。”
张嫂子眉头微蹙,却也没立刻顶回去,只转头冲云瑶招了招手:“小云,你先过来。”
云瑶将手里的竹匾放到木架上,擦干了手,快步走到两人跟前。
方才的话她已听了个大概。
她是周府的帮厨,主家调派差事,她断没有直接抗命不去的道理。
她倒不是不愿去前头做事。只是人借过去,究竟要做多久、何时能回,若连这些都弄不清楚,厨房这边的差事便不好交接。
张嫂子看着她,开口道:“前头要借个识字的帮忙清点物件,你准备一下……”
“张嫂子,”云瑶没等这事稀里糊涂定下,便先福了一礼,语气温顺却清楚,“府里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,奴婢自当尽心去办。”
传话婆子见她还算乖觉,神色稍缓:“既如此,那便……”
“只是奴婢有一事不明,想先请教这位嬷嬷。”云瑶抬起眼,看向那传话婆子,“不知前头清点的是哪一类物件?是在何处当差?需得做上多久,做完了可还是回大厨房来?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的刷洗声都轻了几分。
传话婆子顿时拉下脸来,哼了一声:“你这丫头倒有意思,府里派的差事,叫你去你就去,哪来这么多话问?”
张嫂子看向云瑶,神色略显严肃,等着听她怎么分说。
云瑶垂着眼睑,态度恭谨,话却说得明明白白:“张嫂子,奴婢不是不愿去。只是前头要点什么、做多久,若一句没问明白,去了反倒误事。奴婢想先弄清楚,也好知道这边的活该怎么交接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奴婢手里还管着厨房下午备料的清洗活计。先把去多久、何时回来问清楚了,奴婢才好跟张嫂子把这边的差事交接妥当,免得两头耽搁。”
张嫂子听罢,神色缓和下来。她管着厨房这一摊事,最怕的就是前头借人没个准数,把厨房原有的差事搅乱了。
“这话倒也在理。”张嫂子转头看向传话婆子,语气硬朗了几分,“这位姐姐,你也听见了。我们大厨房每日都有定例的活计,你总得把话说明白,这人借去到底用多久?若是连个准信都没有,回头耽误了厨房的差事,咱们谁也不好交差。”
传话婆子见张嫂子开了口,也不好再一味敷衍。
她上下打量了云瑶两眼,语气生硬地说道:“也不是什么长久的差事,就是前头偏房里有几箱旧年留下的器皿杂物,要你跟着逐件核对数目、重新记清楚。若是数目有半点错漏,都得当场重新核实。”
“那要用到几时?”张嫂子追问。
“下晌我再来领人,目前看着也就占个半日差事。”传话婆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“做完了自然就回大厨房。若是前头临时有变,到时也会再派人来同张嫂子传话。”
张嫂子这才点了点头:“有这句话就行。半日工夫,厨房这边还调配得开。”
传话婆子又看了云瑶两眼,没好气地道:“大厨房出来的丫头,问得倒是细。下晌机灵着些,等我来领人时别耽搁了。”
“是,奴婢记下了。”云瑶低头应道。
传话婆子转身离去。
张嫂子看了云瑶一眼,没再多说什么,只吩咐道:“既然下晌要去半日,你上午把手头的活往前赶一赶。”
“奴婢省得。”云瑶应下。
到了晌午过后,厨房里略微清闲了些。
云瑶抱起一摞洗净的粗瓷碗往后廊的碗柜里放,刚转过拐角,便见柳嬷嬷站在廊柱旁,正低头理着袖口。
四下无人,柳嬷嬷朝她递了个眼色。
云瑶会意,先把碗放进柜中,随后轻步走到僻静处,低声唤道:“柳嬷嬷。”
“我方才听厨房里的人说,下晌前头要借你过去帮半日忙,清点些旧物件?”柳嬷嬷压低声音问道。
“是,说是下晌过去清点杂物,做完这半日差事便回厨房。”云瑶如实答道。
柳嬷嬷点了点头,左右看了一眼,才缓缓开口:“先前应下替你问一句该往哪儿打听的事,我前两日寻了个合适的机会,侧面替你问了一次。”
云瑶心头一动,忙低声问:“嬷嬷可问出什么了?”
“身契原件在哪儿,我没有查到。”柳嬷嬷把实际情况说得很清楚,“不过我问到,前头有一位姓何的年长婆子,大家都叫她何婆子,早先曾接触过府内一些旧人手的交接事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