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桃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喜色。
云瑶拿起那支旧笔，在粗瓷碟的边缘把笔毛理顺，蘸了蘸墨汁。
“想跟家里人说什么？”云瑶抬起眼问。
小桃站在桌边，认真地想了想，慢吞吞地说道：“你就帮我写……我在府里一切都安稳，厨房差事忙些，但我都做得来。让家里人千万不用担心我，照顾好他们自己就行。”
云瑶握着笔，顺着小桃的话，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了起来。
细微的“沙沙”声在下房里响起，粗糙的笔毛在纸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墨迹。
小桃低着头，看着那些字在纸上显现出来。
“你的字写得还挺稳当的。”小桃看着纸面说了一句。
“小时候认过些字，胡乱写的罢了。”
云瑶写完，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浮墨。
等墨迹干透了，云瑶将信折好，递给了小桃。
“写好了。”
小桃双手接过那封折好的回信，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贴身的衣襟里。
“多谢你，云瑶。”小桃抬起头，郑重地道了谢。
“举手之劳罢了。”云瑶站起身。
“早些歇下吧，明日还要早起当差。”小桃拿起自己带来的笔墨和信件，转身走出了下房，替她将门掩上。
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云瑶走到水盆边，简单收拾了桌面，洗净了手上的残墨。
夜深了，更鼓声从前院隐隐约约地传过来。
云瑶将油灯吹灭，躺在床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……
云瑶早早起身，挽好袖子来到大厨房。
灶膛里的火苗刚刚舔起，大锅中冷水尚平，她拿起粗布巾子，就着打上来的井水仔细擦拭长条切案。
柳嬷嬷正立在门槛边，就着微亮的天光查看今日各房早膳的用料底细。
云瑶擦净案板，端起木盆倒水，脚下的步子稍稍顿了顿。
她将空盆放回架子旁，目光往柳嬷嬷那边掠过，指尖下意识地在粗布围裙的边缘碰了碰。
她有句话想问。
只是大厨房里人来人往，几个管柴火的小厮刚挑着干柴跨过门槛，正灶李师傅也披着油布围裙走了进来，脚步声、搬柴声夹杂着铜勺磕碰铁锅的响动，处处都是眼睛和耳朵。
云瑶缓步走近了两步，停在离柳嬷嬷三步远的地方。
柳嬷嬷耳朵灵，虽未抬头，却察觉到旁边停了人，目光自册子边沿抬了抬，落在云瑶身上：“有事？”
周遭的杂役正把一筐新拔的冬笋往地下一撂，发出沉闷的钝响。
云瑶低下头，声音压得极稳：“奴婢有件私事想请教嬷嬷。眼下不急，等忙过这阵再说。”
柳嬷嬷神色平淡，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册子上，只随口吩咐了一句：“先把手上的活做完。”
“是。”
云瑶应下，转回水缸旁。
晨间的差事半点耽搁不得。主子们的早膳点得琐碎，切丝、焯水、过油，手底下得连轴转。
小桃小跑着过来拿笊篱，见案板边搁着一屉刚洗净的鲜葱，随口问了一句：“云瑶，今日给二房备的那碗鲜葱豆腐，葱花搁哪儿？”
“在李师傅手边的小青花碟里，已经切好了。”云瑶手里剔着鸡脯肉上的白筋，头也没抬，沉声回道。
“好嘞。”小桃端了碟子便往灶台前送。
云瑶手上刀起刀落，动作利落而平稳，连剔下的碎肉都收拾得整齐归拢在边角，没有因心底悬着的事情慢下半刻。
等到各房的食盒陆续提走，大厨房里弥漫的热气和喧闹声终于散去大半。
帮厨们有的去外头倒泔水，有的蹲在墙角啃杂合面馒头，前头只剩零星几个人在擦洗锅灶。
柳嬷嬷正立在厨房后檐下的避风处，手里端着只粗瓷茶碗，慢慢吹着上头浮着的粗茶末子。
院角只有风吹落叶的细微沙沙声。
云瑶洗净了手上的油污，在围裙上擦干，沿着回廊悄声走到柳嬷嬷身侧，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。
“嬷嬷好。”
柳嬷嬷啜了口温茶，斜眼睨了她一下：“这会儿得空了，方才想问什么？”
云瑶站直了身子，双手交叠在身前，目光平视着檐下的青砖，语气恭谨而清晰：“奴婢想请教嬷嬷，像奴婢这样的，若日后想赎回自己的身契，可有这样的门路？”
柳嬷嬷端着茶碗的手骤然停在半空。
她没有立刻接话，只是侧过身，目光自上而下在云瑶脸上打量了一圈。那双经历过高门几十年风浪的眼里透出几分审视，脸色比方才沉了不少。
“你想赎身？”
柳嬷嬷的声音不高，却透着一股压人的冷意：“怎么突然问起这个？”
云瑶并未退缩，垂着眼帘低声应道：“这念头不是今日才有，只是从前顾不上，如今想先问个明白。”
柳嬷嬷将茶碗往旁边石台上一放，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你如今在厨房刚做出些样子，李师傅肯带你，我也看你是个手脚稳当的，这就想着离府了？”
这话问得直接，带着厨房管事特有的戒备。
大厨房里好不容易磨合出个顶用的人手，冷不丁听到这话，谁都要疑心她是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，巴不得立刻撂挑子。
云瑶神情依旧平稳，立刻开口分辩：“奴婢没有说眼下便要走。大厨房里的差事，奴婢仍会照规矩做好，半点不敢怠慢。”
她顿了一顿，才将早已思量清楚的话据实道出：“只是家父身子一直不好，身边没个照应的人。奴婢日后总盼着能自己做些打算，早晚能守在跟前。”
这话说得合情合理。此前她告假出府探病，柳嬷嬷也是知晓的。
柳嬷嬷脸上的冷硬稍微化开了一丝，但眉头依旧拧着。
“你倒是个有孝心的。”柳嬷嬷收回视线，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院落当中，“不过，这事你想得太轻巧了。”
云瑶站着没动，只是静静听着。
柳嬷嬷叹了口气，压低了嗓音，语气里带着厨房老人的沉重：“你以为赎身是只要手里攒够了银子，往管事案头上一搁，抬脚就能出府的大好事？没那么容易。”
云瑶神色一肃：“请嬷嬷指点。”
“凡高门大户里的身契，分死契、活契，里头当初白纸黑字是怎么立的，年限是多久，连带着违约该怎么算，都各有各的规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