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凡高门大户里的身契，分死契、活契，里头当初白纸黑字是怎么立的，年限是多久，连带着违约该怎么算，都各有各的规矩。”
柳嬷嬷看了她一眼，继续道：“更要紧的是，周府愿不愿意放人，有些主子跟前得脸的，纵是拿出几百两银子，上头一句不缺使唤银子，你便一个铜子也使不上劲。厨房管的是饭食灶火，这身契究竟在哪个院子、哪位管事乃至哪房主子手里捏着，是准赎还是不准赎，都不是咱们这个灶台前能说了算的。”
云瑶垂着手，指尖微紧。
她自始至终没有提过自己手头存着的碎银，更没有问赎身究竟要多少银两。
柳嬷嬷这番话虽然没有指明一条现成的路，却将一道高墙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她眼前。
不是有银子就能走。
首要是弄清自己当初签的是什么契，如今落在何人手里，以及周府眼下对下人赎身的门槛究竟是什么。
“奴婢明白了。”云瑶欠了欠身，一脸感激。
柳嬷嬷见她听了进去，伸手重新端起石台上的茶碗，提点了一句：
“你想替以后打算，我不拦着，但你若真想走这条路，先把自己的契弄清楚，再谈旁的。至于眼下——”
柳嬷嬷斜了她一眼：“厨房的事，一样不能耽误，别叫外人看出你生了别的心思。”
“嬷嬷教训得是，奴婢晓得分寸。”云瑶恭谨应道。
“行了，回案板前去吧。”
柳嬷嬷摆了摆手，转身向厨房正门走去。
云瑶站在廊檐下，目送柳嬷嬷掀帘进了屋。
外头的晨风有些凉，吹得她后背微微发紧。
她自始至终没有多问半句关于身契下落的话，更未敢在柳嬷嬷面前泄露半分底牌。
“云瑶！”张嫂子在大厨房后窗里探出头来，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声，“快来搭把手，李师傅要起锅炖汤，这半筐老姜得赶紧拍碎了！”
“来了！”
云瑶应了一声，快步穿过小院。
她跨进灶房，重新系紧腰间的围裙，伸手从竹篓里捞起一把老姜放在厚实的木砧板上，提起沉重的菜刀，刀背用力砸了下去。
老姜四分五裂，辛辣的气味瞬间在灶台周围弥漫开来。
前头主子们的食盒都已经提走，下人们这才轮流歇口气，扒拉几口糙米饭。
云瑶吃完饭，收拾好碗筷，独自回了下房。
屋里静悄悄的。
云瑶刚走到桌边。
“嗡——”
脑子里猛地一空。
云瑶下意识地闭上眼。
等那阵晕眩过去，周遭的气味全变了。
云瑶缓缓睁开眼。
她站在一排白色的瓷砖墙边，脚下是防滑的灰地砖。
不远处，苏明玉正背对着她，站在收银台后头噼里啪啦地按着计算器。
苏明玉听见动静，回头看了一眼：“回来了？”
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问出去买酱油的伙计。
云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粗布襦裙。
她站直了身子，快步走到后厨门口。
“苏小姐，店里近来可还忙？”她轻声问了一句。
苏明玉把计算器往旁边一放，看了看她：“还行，过了饭点，这会儿正歇着呢。你吃饭没？”
“吃过了。”云瑶应道。
后厨里，刘婶正坐在一张矮凳上，面前放着个大铁盆，里头泡着半盆择好的小白菜。
“哎哟，小云来了。”刘婶抬头冲她笑了笑，“快来歇会儿，这阵子可算忙过去了。”
云瑶哪里坐得住，她熟练地走到水池边，挽起袖子：“刘婶，我来洗吧。”
“不用不用，就这几把菜了，你歇着去。”刘婶连连摆手，却也没硬拦着她。
她麻利地把小白菜洗净，一丛丛整齐地码在旁边的漏筐里沥水。
云瑶看了一圈，见没什么要紧的活，便拿了块抹布，顺手把原本就挺干净的流理台又擦了一遍。
苏明玉在收银台前翻看近来的营业记录。
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每天的进项和开支。
其中有一页，单独记着一笔账。
那就是何婷定下的那二十份公司盒饭。
苏明玉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，把账本合上，抬起头。
“云瑶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云瑶放下抹布，擦了擦手，走到收银台前：“苏小姐有何吩咐？”
苏明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“坐下说。有件事跟你商量。”
云瑶以为她又要准备什么新菜，或者是像上次那样接了什么大单子，便规规矩矩地在椅子上坐下，腰背挺得笔直：“苏小姐请讲。”
“你这阵子在店里帮了不少忙，工钱的事，也该跟你说清楚了。”苏明玉开门见山。
云瑶愣了一下。
“苏小姐，”云瑶迟疑着开了口，“最初那会儿，我原是答应帮你干活换东西的。”
“刚开始换杯子，是那时候的事。”苏明玉摆了摆手，打断了她的话，“一码归一码，你后来在店里做了这么多活，总不能一笔带过。”
她看着云瑶：“上回那批二十份盒饭，米饭是我准备的，青菜有刘婶负责，你则忙着做酱肉，那批盒饭是几个人一同做出来的，你出了不少力。这阵子店里的活，你也没少干。我不能总让你白忙。”
云瑶垂着眼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“可我……”云瑶咬了咬唇，“我什么时候能过来，自己也说不准。”
在周府，她仍在周府大厨房当普通帮厨。
这莫名其妙的“来去”，不是她能做主的。
她没法像刘婶那样，每天准时准点地出现在这间饭馆里。
可她来去没有准数，真要按寻常伙计的规矩算工钱，又该怎么算？
“你来得不定时，我知道。”苏明玉笑了笑，“不用让你天天守在这里。你来了，能帮上忙，咱们就按实际情况商量着来。这钱是算给你的工钱。”
云瑶抬起头，定定地看着苏明玉。
“这是给我的工钱？”云瑶轻声问。
“对。”苏明玉拉开抽屉，从里面拿出几张纸币，推到云瑶面前，“你干了活，自然该有。”
云瑶深吸了一口气，伸手按住了那几张纸币。
“多谢苏小姐。”她轻声说道，语气里少了几分小心翼翼，多了几分踏实。
“谢什么，这是你挣的。”苏明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顺手把账本收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