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是。”李大厨指了指那碟藕片,“第一碟没试好,这是第二碟。碧月姑娘,你看看这成色,可还行?”
碧月走上前,仔细端详着白釉浅碟里的几片粉色玉藕。
“这个颜色看着干净,倒真不像寻常凉菜了。”碧月微微点了点头,“若明日正席上也能保持这个成色,摆在大房那边的席面上,倒也合规矩,不显得素薄寒酸。”
听到碧月这番话,云瑶心里算是踏实了几分。
“既然成色稳了,明日就照着这个方向备。”李大厨拍了板,转头对云瑶交代道,“明日就照着今日第二碟的分寸来。”
“是,奴婢记下了。”云瑶恭敬地屈膝行礼。
碧月又和李大厨商讨了几句明日正席上其他几道大菜的安排,便转身离开了大厨房。
云瑶将案板上剩下的那点试菜收进小瓷碗里,端到一旁清洗干净,将次日正席上需要的鲜藕和红苋菜仔细挑出,单独用干净的竹筐收妥备好。
……
巳初时分,周府大厨房里已是热气腾腾,犹如一口烧开了的大锅。
今日老太太要到大房同席,大厨房上下全都绷紧了皮,各色精细菜肴都在赶着趟儿地往前递。
云瑶站在正灶旁的一个偏案前,手里正处理着昨日单独留出来的鲜藕和红苋菜。
鲜藕去皮切片,汆烫断生后迅速投入凉井水中。
可当那把新鲜的红苋菜在小锅里熬煮出汁水后,云瑶拿木勺舀起一点,动作却微微顿住了。
今日煮出的苋菜汁明显比昨日试做时颜色更深,透着一股紫黑。
云瑶没有急着将藕片倒进去。
她另舀出少量苋菜汁,兑些晾凉的开水把颜色调浅,再添少许米醋和蜂蜜,先浸了一片藕试色试味。
“怎么还不泡?”李大厨刚把一道大菜交接给外头的丫鬟,擦着汗走过来,见她对着个小碗磨蹭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“赶紧调,别误了上桌的时辰。”
“李师傅。”云瑶将那片试色的藕片放在白瓷碟上,递了过去,“今日这苋菜汁煮出来的颜色比昨日重些。奴婢先兑水把颜色调浅,再慢慢添醋和蜂蜜拿味,免得染深了。”
李大厨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那片颜色清淡的藕片,心下了然。
“算你机灵。”李大厨点了点头,语气缓和了些,“每日送来的菜蔬都有分别,死记着昨天的手势干活,迟早得砸锅,赶紧调。”
“是。”
有了试色的底子,云瑶重新调配了大碗里的汁水。
她先兑入些清水,将那紫红色慢慢调浅。
待成色合适,再少量添入米醋和蜂蜜,边调边尝,直到酸甜的滋味变得轻盈,这才将过凉沥干的藕片全数浸了进去。
临近午膳,大厨房里的气氛越发紧张。
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大菜被装入精美的食盒,由大房的丫鬟们流水般地提走。
云瑶这边,藕片也浸泡到了时辰。
她用干净的竹筷将藕片夹出,准备装盘。
因为今日是正式上席,备下的藕片分量比昨日试做时多出不少。
云瑶拿过一个上好的白釉浅盘,下意识地想要将藕片沿着盘边一圈圈铺满,好让这道菜看着丰盛实在些。
李大厨从旁出声:“手停停。”
云瑶闻声停下,抬起头。
李大厨看着那已经铺了小半盘的藕片,皱眉道:“这道菜本就是给太太换口的,你堆得满满当当像座小山,那是外院护院们吃大锅菜的做派,正席上的小菜,不必堆得满盘都是。”
云瑶心里微微一震。
她脑海里瞬间闪过现代小饭馆里那碗堆得冒尖的手掰豆腐。
在那里满满当当是让人觉得钱花得值当。
可在这里,席上本就不缺荤菜和精细菜,若是摆得满满当当,放在这席面上反而显得不够清爽。
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云瑶立刻换了动作。
她撤下多余的藕片,只挑出一部分成色和厚薄最匀净的,在白釉浅盘的正中错落有致地叠放成一小簇。盘
子四周留出了大片的洁白,只在最顶端点缀了极为细碎的两三丝干桂花,用来提一抹似有若无的暗香。
整道菜看着清清爽爽,浅浅的胭脂色在白瓷的映衬下,十分干净。
李大厨从旁边的碗里夹起一片没装盘的边角料,放进嘴里嚼了嚼。
“端走吧。”李大厨点点头。
一直候在旁边的碧月走上前,看了一眼这盘清雅的素菜:“就这一盘。”
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捧入食盒,盖上盖子,转身步履匆匆地出了厨房。
云瑶转身回到了水缸边,低头洗着成堆的油腻碗碟。
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,大房那边的午膳渐渐散了。
碧月领着几个小丫鬟,提着几个沉甸甸的食盒回了大厨房。
云瑶擦干手,走上前去帮着往下端盘子。
食盒一层层打开。
几盘荤菜还剩下不少,几碟细点也没有动多少。
直到最底层的一个食盒被打开,云瑶伸手将里头的白釉浅盘端了出来。
盘子里,只剩两片浅粉色的藕片,以及几滴清汁。
“李师傅,今日这顿席面办得妥帖。”碧月走到正灶前,脸上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。
李大厨正在擦拭灶台,闻言动作顿了顿,“大房那边没挑理就好,那道藕片,两位主子用着可还顺口?”
“那盘藕片今日倒用得不错。”碧月笑着压低了些声音。
李大厨点点头:“老太太没嫌太素?”
“老太太眼尖,一眼就瞧见那颜色新鲜,便问了一句是怎么染的。”碧月回道,“我照着云瑶教的,说是用新鲜红苋菜熬的汁水。老太太听了,点点头说,‘倒是清巧,颜色新鲜,滋味也不重’。老太太也尝了一片,便没再多说什么。”
李大厨听完,转头看了一眼正站在水缸边安静听着的云瑶。
李大厨收回目光,拿着抹布在灶台上重重地抹了一把,大声吆喝起来,“都愣着干什么!席面撤下来了,下午的活计还干不干了?赶紧把灶台收拾出来!”
大厨房里瞬间又恢复了那种紧绷的忙碌。
云瑶端着那个只剩两片残藕的白釉浅盘,转身走回水槽边。
她看着盘里剩下的两片藕,短暂想起现代饭馆里那些吃得见底的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