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，大房那边的正席已经散了，大厨房里先前那股子忙乱劲儿总算渐渐落了下来。
正灶上的明火已经压了下去，只留着一点暗红的炭火温着热水。
帮厨和小丫鬟们三三两两地靠在水缸边，捶着发酸的腰腿。
空气里那股浓郁的肉香和高汤味渐渐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洗锅水和皂荚的涩味。
门帘掀开，柳嬷嬷走了进来。
大厨房里的闲聊声低了下去，众人重新忙起手里的活计。
柳嬷嬷的目光在收拾得妥当的灶台上扫了一圈，脸色看着比早晨平顺了不少。
“今日的席面办得妥帖，李师傅，正灶上没出岔子。”
柳嬷嬷慢条斯理地开了口，随后目光越过几个帮厨，落在了正在角落里低头洗着一摞油腻瓷盘的云瑶身上。
“云瑶。”
云瑶闻声，立刻放下手里的丝瓜瓤，走上前来：“嬷嬷有什么吩咐？”
“眼下正席已经过去，这几日连续的细膳差事也暂且告一段落。”
“明日起该做什么还做什么，平日的活不能落，正灶或大房那边若有需要，李师傅自然会叫你过去。”
“是，奴婢遵命。”云瑶微微屈膝。
柳嬷嬷又交代了几句厨房收尾的杂活，便端着架子出了大厨房。
她一走，小桃抱着一摞刚擦干的碟子走到云瑶身边的案台，顺手把云瑶手边那盆还没择完的青菜拉了过去。
“这几日你都在正灶那边忙，我还当往后水缸边见不着你了。”小桃一边麻利地掐着菜叶底下的黄梗扔进竹筐，一边压低声音说道。
云瑶蹲下身继续洗那个大号的瓷盆：“该做的活还是要做，大厨房里哪有那么多闲差事。”
小桃笑了笑：“也是。不过李师傅如今用你顺手，真叫你过去时，你再过去就是。”
云瑶点点头，没再多说什么，只是手脚麻利地把剩下的碗盘洗净摞好。
夜幕降临，后罩房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云瑶推开自己那间狭窄下房的木门，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坐下。
这些日子从玉坠风波到连续的细膳差事，她一直不敢松懈。
如今这阵细膳差事暂且告一段落，大厨房里的日子重新回落到了寻常的柴米油盐里，她才算是稍稍喘了口气。
周遭万籁俱寂，只有墙根底下细碎的虫鸣声。
云瑶弯下腰，伸手探入床底那层破棉絮的最深处。
手指触到粗糙的布条，她小心翼翼地将其一点点拽了出来。
布条里头裹着的，是那十两碎银子，旁边那个包着精白砂糖和剩余糖粉的油纸包也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处。
云瑶借着窗棂透进来的一丝清冷月光，将那十两碎银子倒在手心里。
掂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块，云瑶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父亲的模样。
云瑶这门灶上的手艺，最初就是父亲教的。
那时候她还没进周府当差。
在城南那间逼仄闷热的泥灶间里，父亲总是站在那口被熏得发黑的大铁锅前。
父亲那双手粗糙干裂，记忆里，有一次灶上的火烧得太旺，热油“滋啦”一声蹿起老高，火苗差点燎了她额前的头发。
她慌得险些把手里的铲子扔了。
父亲眼疾手快地将锅从火口挪开，又迅速压低灶里的火势。
等锅里的火苗落下去，他才转头看向她，用有些粗砺的声音说道：“丫头记着，火急的时候，人不能跟着急。火候散了，这一锅菜也就砸了。”
如今，她凭着这门手艺，加上后来慢慢摸索出的分寸，总算是在这周府大厨房里站稳了一点。可父亲却一直病着。
过去攒下的银钱，没少花在父亲看病买药上。
这些日子一直被府里的事绊着，已有些日子没能亲自回去看看，她不知道父亲这阵子身体如何，身边的药还够不够。
云瑶深吸了一口气，从那十两银子里挑出一小份碎银，贴身收进内衫的暗袋里。
剩下的银子和糖粉，她原样包好，又塞回了破棉絮的最深处。
次日清晨，大厨房熬过了最忙碌的早膳时辰，迎来了片刻的歇息。
云瑶没有立刻去请假，而是手脚麻利地将早膳撤下来的碗盘洗得干干净净，又把下午配菜要用的两篮子青菜择好、洗净沥水。
确认李大厨那边暂时没有要紧的细碎活计吩咐后，她才停了手。
小桃正拿着笤帚扫地，见云瑶摘了围裙，便问了一句：“这都收拾停当了？”
“嗯。”云瑶擦干手，“我手里的活干完了。剩下水缸底那点菜泥，你若是扫地顺手，就帮我清一下。我这会儿去找嬷嬷告个假，明日回来我替你把那半筐豆角给掐了。”
“你去吧，这点底子我顺手就清了。”小桃爽快地应道。
云瑶这才转身，步履轻轻地走到长条桌前，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。
“嬷嬷。”
柳嬷嬷正坐在长条桌旁，核看着今日刚送来的菜蔬单子，头也没抬地翻过一页纸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奴婢想向嬷嬷求半日假。”云瑶微微低着头，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，“奴婢的父亲一直病着，奴婢想回去看看。若是药不够了，也顺道去药铺添些，奴婢保证天黑前定然赶回，绝不误了明日早膳的活计。”
柳嬷嬷的目光从菜蔬单子上移开，落在云瑶身上。
这些日子交给云瑶的几桩细活都没出岔子，眼下手里的活也已经做完。
“既是家里的事，手上的差事又做完了，就去吧。”柳嬷嬷从袖中摸出一面木牌，放在桌上，“拿牌子去偏门出府，按时回来，别误了厨房的差事。”
“多谢嬷嬷。”
云瑶双手接过木牌，再次深深福了一礼。
从大厨房走到偏门，守门的婆子验了柳嬷嬷的木牌，将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拉开了一道缝。
云瑶侧身跨出门槛，身后的木门“砰”的一声合上。
一墙之隔，迎面扑来的是京师熟悉的市井气味。
夹杂着骡马粪便、发酵的酱汁以及街边蒸笼散发出的白面热气。
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，挑着扁担的货郎大声吆喝着，几辆拉着货物的木板车在人群中缓慢地穿行，车轱辘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。
云瑶拉了拉头上的粗布包巾，顺着熟悉的路线，快步向城南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