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莲藕。”云瑶轻声说道，“眼下的鲜藕正嫩。鲜藕切薄片，在滚水里汆烫过凉，吃在嘴里最是清脆爽口。”
“凉拌藕片？”李大厨眉头皱得更深了，“寻常凉拌藕片到底太家常，单独摆在正席上显得素了些。”
“所以咱们得借点颜色。”云瑶没有慌乱，而是继续说道，“咱们用红苋菜在滚水里焯煮，能熬出紫红色的汁水。取那汁水晾凉，兑些米醋，再添极少一点蜂蜜，把滋味调得微酸微甜，然后将汆烫过凉的藕片浸泡在里头。”
云瑶的声音在有些嘈杂的大厨房里，显得格外清晰稳当。
“若颜色吃得进去，泡到明日应当能染出些胭脂色。酸甜也得先试着调一调，若是拿捏得好，微酸微甜的，或许比油腻的菜更顺口些。若是成了，借着‘胭脂玉藕’的名头摆在席上，看着应当不会显得素薄寒酸。”
李大厨站在原地，脑子里飞快地顺着云瑶的话过了一遍。红苋菜汁染藕片……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，眉头渐渐松了些。
“‘胭脂玉藕’，这名头听着倒体面。”碧月微微点了点头，“若成色真像你说的，倒确实能上席。李师傅，你看成吗？”
李大厨点了点头：“法子是好法子，不过这浸泡的时辰，还有醋和甜味的分量，若是拿捏不准，颜色染得不匀，看着便像块脏布，那是砸锅的买卖。”
“奴婢想先试一小碟，把颜色和酸甜的分量调妥了，再请李师傅过目。”云瑶恭敬地请示。
李大厨看了她一眼，点了头：“去库房挑两节肥嫩的鲜藕，再让人去掐一把新鲜的红苋菜过来。你先把这试做的一碟弄出来给我看看。”
“是，奴婢这就去准备。”云瑶微微屈膝，应了下来。
碧月见有了眉目，又交代了两句明日正席上的其他忌讳，便匆匆回内院复命去了。
云瑶退回水缸边净了手，转身向库房走去，着手去挑红苋菜和鲜藕。
辰时刚过，大厨房里依旧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和各种食材混杂的味道。
李大厨发了话，云瑶手里的杂活自然有别的帮厨接了过去。她擦净了手，快步走向大厨房后头连着的库房。
库房里阴凉干爽。云瑶在靠墙的竹筐里翻找着，不多时便挑出了两节脆嫩饱满的鲜藕。这藕表面带着水红色的斑纹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，掐去一小截藕梢，断口处立刻渗出清亮的汁水，显然是刚从泥里挖出来没几日的好东西。
随后，她又转去后罩房那边，从送菜的婆子手里接了一小把还带着晨露的红苋菜。
回到正灶旁，李大厨已经腾出了一小块干净的案板和一口干净的小铁锅。
“东西备齐了？”李大厨用眼角扫了一眼她手里的食材，“那就试吧。这试菜的功夫我不催你，但你记着，明日是正经席面，一点岔子都出不得。”
“是，奴婢明白。”
云瑶将鲜藕洗净，仔细刮去外皮，露出雪白细腻的藕身。
她尽量将藕片切薄，切出的藕片大体相近，但细看仍有几片稍厚、几片稍薄。
小铁锅里的水已经烧滚，云瑶将切好的藕片投入滚水中。
只过了几息，待藕片边缘微微泛起半透明的光泽，她便迅速用漏勺捞起，投入一旁提前备好的凉井水中。
过凉后的藕片，摸着仍旧脆生。
处理完藕片，云瑶另起一锅，将洗净的红苋菜丢入滚水中焯煮。
不多时，锅里的清水便渐渐染上了一层浓郁的紫红色。
她用细棉布滤出紫红色的汁水，装入一个干净的白瓷碗中。
等汁水彻底凉透，云瑶拿过装醋的小陶壶，添了些米醋进去，又用筷子挑了一点点蜂蜜化在里头。
待汁水调得微酸微甜，云瑶将过凉沥干的白藕片尽数浸入这紫红色的汁水中。
大厨房里的活计一件接着一件，李大厨也在正灶上忙碌着。
云瑶站在一旁，不时看一眼白瓷碗里的情况。
约莫过了一个时辰。
“李师傅，这第一碟试的，您先过目。”云瑶端着一个小巧的白瓷浅碟，走到李大厨跟前。
碟子里摆着几片已经染上颜色的藕片。
李大厨放下手里的活计，凑过去仔细看了看，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。
这颜色虽吃进去了一些，却深浅不一。
藕片的外圈已经被染成了深紫，而中间部分却还是淡淡的粉白。
更有几片，颜色深一块浅一块，斑驳不匀。
李大厨拿筷子夹起一片，送进嘴里。
“咔嚓”一声，脆生生的声响在嘴里爆开。
“脆倒是脆。”李大厨嚼了两下，咽了下去，“只是这酸味太冲了，把藕香全压住了，醋下得重了些，还有这颜色，一深一浅的，若是端上明日的正席，实在不好看。”
云瑶仔细比了比，第一批藕片薄厚并不完全一样，薄些的颜色吃得深，厚些的还透着白，几片摆在一起便显得斑驳。
再看那深沉偏暗的紫红色，她忽然想起昨晚小饭馆里的那碗手掰豆腐。
那边讲究的是看着满当实在，可眼前这盘正席小菜，若一味贪颜色浓重，反倒失了干净。
苋菜汁熬得太浓，也是个缘故。
“李师傅提点得是。”云瑶恭敬地开口，“奴婢方才苋菜汁熬得过浓，取色偏重了些，这藕片切得薄厚还有些差异，这才导致了颜色斑驳。”
她看着李大厨，壮着胆子提要求：“奴婢想再试一碟。”
“行，你再试试。”李大厨点了点头。
云瑶回到案板前，重新洗净了一节鲜藕。
滚水汆烫的时辰也掐得仔细，烫到刚刚断生，便迅速捞出过凉。
熬煮红苋菜汁时，她没有再追求那种浓郁的紫红，而是只取了第一道清浅的红色汁水。
又过了一个时辰。
云瑶用一双干净的竹筷，小心翼翼地从白瓷碗里夹出浸泡好的藕片，整齐地码在另一个白釉浅碟上。
她端起浅碟，再次走到李大厨面前。
“李师傅，第二碟好了，您尝尝看。”
李大厨转过身，目光落在那个白釉浅碟上，眉头渐渐舒展开来。
藕片只染上一层浅浅的胭脂色，衬在白釉盘中，看着十分干净。
李大厨拿起筷子，夹起一片送入口中。
入口先是莲藕本身的清甜脆爽，紧接着，一丝极淡极轻的微酸与微甜在舌尖化开，没有半点杂味，也不觉得腻口。
“这回酸甜轻重正好，没抢了藕的味道。”李大厨慢慢咀嚼着，点了点头。
正说着，去内院回话的碧月姑娘掀开门帘走了进来。
“李师傅，我来瞧瞧下午的细膳准备得如何了。”碧月一眼便瞧见了案板上那一碟粉嫩清脆的藕片，脚步微微一顿，“这是……方才云瑶说的那个‘胭脂玉藕’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