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。
“起锅。”李大厨在旁边提醒了一句。
云瑶用厚湿布垫着手，掀开大锅盖，将滚烫的白瓷炖盅小心翼翼地端了出来。
她没有立刻掀盖，而是放在案板上稍微晾了晾，这才轻轻揭开盅盖。
一股莲子清香飘了出来，没有半点生涩的草腥味。
炖盅里，汤水清澈透亮，那些褪了衣的莲子卧在汤底，个个圆润完整。
云瑶拿了把干净的小勺，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莲子。
勺背刚一用力，那看似完整的莲子便毫无阻碍地陷了下去，外形完好，内里却已绵软。
李大厨在一旁瞧着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，嘴上却依旧粗声粗气：“看着还成，盖上吧，等大房的人来拿。”
不多时，翠儿提着食盒准时过来了。
云瑶将白瓷炖盅小心地装进食盒里。
翠儿见汤水清亮，也没有多问，提着食盒便回了内院。
大厨房里的活计依旧是一环扣着一环，云瑶转身去帮着择下午要用的青菜，面上平静，心里却默默掐着时辰。
快到午正的时候，柳嬷嬷从外头走了进来。
大厨房里的帮厨们纷纷打着招呼。
柳嬷嬷走到长条桌前，叫住了刚要去洗菜的小桃：“大房那边送回来的空食盒在哪儿？”
“回嬷嬷，刚送回来，放在小案板那边了。”小桃连忙答道。
柳嬷嬷走到小案板前，看了一眼那只空荡荡的白瓷炖盅。
“云瑶。”柳嬷嬷唤了一声。
云瑶放下手里的菜篮，快步走上前：“嬷嬷有何吩咐？”
“方才碧月姑娘差人来说了，今日这盅冰糖莲子羹，太太用得很是舒心，说是莲子软糯，汤水清甜，一点杂味都没有。”柳嬷嬷看着云瑶，语气里透着实实在在的认可，“碧月姑娘还特意说了句，这次火候拿捏得不错，没让太太吃出半点不顺口。”
李大厨在灶台那边冷哼了一声，却没说什么反驳的话。
“大房的膳食精细，以后遇上这等不好拿捏的物件，你便多费些心思盯着。”柳嬷嬷看着云瑶，“做好了，那是大厨房的本分，只要不出错，以后大房那边送来的细膳，你便跟着李师傅多留意些。”
“奴婢明白，定不负嬷嬷和李师傅的教诲。”云瑶低头应下。
……
这几日，只要是大房那边递过来的细膳单子，柳嬷嬷都会让她跟着李大厨一起搭把手。
“云姐姐，盘子放着我来洗吧。”小桃抱着一盆择好的小白菜走过来，笑着说，“李师傅那边刚起锅，怕是一会儿就要喊你过去看大房的午后点心了。”
“不碍事，就剩这几个了。”云瑶手脚麻利地将洗净的瓷盘一一沥干水。
正说着，李大厨拿着一块巾帕，从正灶那边走了过来。
“云瑶。”李大厨擦着手，嗓门依旧不小，“大房那边的条子来了，太太午觉刚起，觉得嘴里发干，想要一碟子清口的小食配茶。”
云瑶连忙站起身，用围裙擦了擦手，快步走过去：“李师傅，那单子上可点了什么具体的东西？”
“没点明。”李大厨皱了皱眉，“就说要清口的。这大热天的，厨房里多是些重油重糖的吃食，哪有现成的？我正寻思着，是不是让人去切两盘时令的蜜瓜送过去。”
“蜜瓜虽解渴，但吃着有些寒凉，且甜味重了些。”云瑶轻声说道，“而且昨日碧月姐姐特意交代过，太太这几日不能吃太甜的东西。”
李大厨沉吟了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那你觉得，弄点什么合适？”
“奴婢想着，厨房里可还有新鲜的马蹄？”云瑶问道。
“有倒是有，库房里还放着一筐今儿一早送来的。”小桃在一旁插了话，“不过那些马蹄个头不大，往常都是拿来切碎了拌肉馅儿的。”
“个头小不打紧。”云瑶微微低头，向李大厨请示，“李师傅，若是用那鲜马蹄，切成薄片，在滚水里稍微过一下，吃起来脆甜清爽，又不饱腹，不知行不行？”
李大厨摸了摸下巴：“这法子倒也寻常。你去挑几个好的削出来，我这边还有点上好的桂花蜜，等会儿你兑些水调一调浇上去。”
“是。”云瑶应下。
她转身去库房取了鲜马蹄，洗净削去黑皮，切成薄片。
在小炉子的滚水里氽烫了数息后，她迅速将马蹄捞出，浸入一旁刚打上来的凉井水中拔凉，随后沥干。
处理好马蹄，云瑶走到案板前，拿过装桂花蜜的小瓷罐。
她没有直接兑水，而是先拿了一个干净的白瓷小碟，用筷子挑了一点点桂花蜜，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这桂花蜜香味极浓，甜度也高。
云瑶手里拿着筷子，动作微微一顿。大房太太这几日胃口不佳，若是桂花蜜放得重了，只怕反倒遮了马蹄本身的清爽。
“怎么还不调蜜？”李大厨走过来，看了一眼案板上的东西。
“李师傅。”云瑶转过身，恭敬地回道，“奴婢方才闻了这桂花蜜，觉得甜味似乎重了些，太太这几日不喜甜，若是直接浇上去，怕是不合胃口。”
李大厨看了一眼那罐桂花蜜，粗声说道：“大户人家吃点心，哪有不放糖蜜的？这可是前院刚赏下来的好东西，香味正浓，往常主子们都喜欢这口。”
“李师傅说的是。”云瑶顺着他的话，语气轻柔，“只是奴婢记得前几次送去的细膳，太太都不喜味道过重，这桂花蜜虽好，若是放得太多，只怕反倒不合太太今日的胃口了。”
李大厨微微一愣。
“那你觉得，这蜜该怎么放？”李大厨看着她问道。
“奴婢想着，不如不用这桂花蜜的糖水，只挑几丝里头的桂花干丝闻个香气。”云瑶小心翼翼地提出想法，“再寻两颗酸梅子，在温水里化开，稍微兑上一点点盐，用这梅子水去拌马蹄片。”
李大厨眉头一皱：“加盐？那还能叫甜食？”
“只加极少一点盐，是为了让酸味更柔和些，顺一顺嘴里的苦味。”云瑶解释道，“这样拌出来的马蹄清爽，不会让人觉得甜腻，想必更合太太近日的胃口。”
李大厨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，虽然素淡，却正好应了“清口”的差事。
他看了云瑶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李大厨没有再拦她。
云瑶松了一口气。
她动作麻利地化开酸梅，点入极少量的精盐，调出一小碗微黄的梅子水。
她将沥干水分的马蹄片整齐地码在白底青花的浅盘里，淋上梅子水，最后用竹签小心地挑出几丝桂花点缀其上。
整盘小食看着素净清雅，没有半点花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