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初刻，翠儿提着食盒来了。
“李师傅，大房的茶点可是备好了？”翠儿问道。
李大厨用下巴指了指案板：“在那边，云瑶刚装好盘。”
翠儿走过去，揭开食盒盖子看了一眼，见是一盘素净的白马蹄，便没多问，提着食盒走了。
半个时辰后。
柳嬷嬷刚在前院查完明日采买的单子，正端着茶碗坐在长条桌前。大房那个送空食盒的小丫鬟一路小跑着进了大厨房。
“柳嬷嬷，李师傅。”小丫鬟脆生生地开口，脸上带着笑意，“太太今日这碟子马蹄片用得极好，一整盘都吃干净了。”
柳嬷嬷放下茶碗，眼神微动。大房太太近几日胃口似乎不佳，能用下这一整盘茶点，倒也说明这东西合了口味。
小丫鬟接着说道：“碧月姐姐说，这几日送去的细膳，太太都觉得合胃口，往后这些清淡细膳，还让云瑶跟着李师傅多留意些。”
李大厨在灶台那边冷哼了一声，却没说什么。
“知道了，回去替我给碧月姑娘带个好。”柳嬷嬷点头应下。
小丫鬟行了礼，转身离去。
李大厨拿着铁勺走到柳嬷嬷跟前，粗着嗓子说了一句：“这丫头做事稳当，知道留意大房那边的规矩，没莽撞行事。”
柳嬷嬷转过头，看着正在默默干活的云瑶。
“云瑶，你过来。”柳嬷嬷开了口。
云瑶擦干手，快步走上前：“嬷嬷有什么吩咐？”
“大房那边的细膳，你也算是熟练了，以后你多上些心。手里的杂活若是忙不过来，让小桃搭把手便是。”
“奴婢明白，定当谨慎当差。”云瑶低头应下。
正灶上的大铁锅已经洗刷干净，倒扣在一旁。
几个帮厨坐在水缸边的小矮凳上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。
李大厨正站在案板前揉着面团。
大房那边送了口信，说是太太午睡起了，想吃两块好克化的山药糕。
只是这山药蒸熟了碾成泥，如今又不能点猪板油进去润着，面团便有些发硬发干。
云瑶站在一旁，手里拿着块干净的麻布擦拭着瓷碟。她瞧见李大厨皱眉，便轻声开了口：“李师傅，前两日做马蹄小食的时候，还剩了一小碗酸梅水，若是用那微酸的梅子水代替清水点进这山药泥里，一来能借些水汽润着面团，二来酸梅生津，蒸出来带着一丝极淡的酸甜，或许能让太太觉得顺口些。”
李大厨手里的动作顿了顿。
他看了看案板上的干面团，没多犹豫，便让云瑶去取了梅子水来。
加了梅子水的面团果然软润了许多。
上了蒸笼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，几块莹润的山药糕便出了锅。
李大厨自己掰了一小块尝了尝，入口绵软，微酸生津，确实不干噎。
“装盒吧。”李大厨点点头。
云瑶熟练地将山药糕码入食盒中。
不多时，碧月身边的丫鬟来取了食盒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，前头传了话来，只说大房那边把山药糕用得干干净净。
云瑶低头洗着蒸笼，神色如常。
这几日连着看顾下来，她心里越发清楚，在这大厨房里当差，单有一手厨艺不够，还得时时留心主子的偏好，心中那个想法越来越强烈。
夜渐渐深了。
大厨房熄了火，落了锁。
帮厨和小丫鬟们各自回了后罩房歇息。
云瑶推开自己那间狭窄下房的木门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，摸索着在床沿坐下。
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秋虫的鸣叫。
她弯下腰，从床底的破棉絮深处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用布条层层包裹的物件。
那是从现代带过来的透明矮玻璃杯和那个小玻璃碟。
这些日子在周府里步步惊心，她生怕这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被人发现。
云瑶揭开布条，冰凉的玻璃触感贴着她的指尖。月光透过小小的玻璃碟，在昏暗的床铺上折射出一抹微弱的光晕。
她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光滑的边缘，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那间小饭馆的后厨。
那里的灯光总是亮得晃眼，毫无预兆地，那种仿佛连灵魂都要被抽空的失重感再次袭来。
云瑶猛地闭上眼睛，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玻璃杯。
……
“您有新的外卖订单，请及时处理！”
挂在墙角的那台黑色机器突然爆出一声字正腔圆的女声，惊得云瑶身子一抖。
她大口喘着气，靠在冰凉的白瓷砖墙上。
小饭馆的储物间里，一排排不锈钢货架立在眼前，头顶是亮得毫无瑕疵的灯管。
云瑶赶紧将手里的玻璃杯和玻璃碟塞进储物间最里层的旧纸箱里，用几包还没开封的干木耳严严实实地盖好。
她深吸了两口气，伸手推开了储物间的门。
透过饭店前厅的玻璃门，能看到外面明晃晃的日头，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，不远处的大学城门口停满了五颜六色的脚踏车。
“云瑶？你终于来了！”
前厅传来苏明玉带着几分焦躁的声音。
云瑶快步走出去。
苏明玉正站在柜台前，手里拿着一沓点菜单，头发随意地用鲨鱼夹盘在脑后，眼下挂着明显的乌青。
看着外头的光景和苏明玉的神色，云瑶隐约感觉，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，这里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。
“苏小姐，可是遇到难处了？”云瑶轻声问道。
“快来看看。”苏明玉叹了口气，将手里的点菜单拍在柜台上，又把手机屏幕递到云瑶面前，“咱们前天挂出去的那道大锅炖菜，出问题了。”
云瑶心里一紧：“可是刘婶火候没看住，味道不对？”
“味道没问题，刘婶完全是照着你留下的那个本子炖的。”苏明玉揉了揉太阳穴，有些头疼地指了指门外，“前天中午第一锅炖出来，那个穿灰衣服的建筑工人带了几个工友来吃，连连夸这菜实惠管饱，一人干了三大碗。结果到了昨天中午，周围那些坐办公室的，还有旁边大学里出来的学生，看着黑板上的推荐点了几份。结果你猜怎么着？”
云瑶安静地听着。
“人家吃了一半就端回来跟我说，这菜太油了，粉条吸满了荤油，吃下去胃里腻得慌。还有个小姑娘直接在软件上给咱们留了差评，说咱们家一股子便宜食堂的粗糙味儿。”苏明玉越说越发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