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嬷嬷没有多留，转身去前头库房对账了。
云瑶走上前，轻轻揭开那红漆圆盒的盖子。
里头垫着明黄色的暗花绸缎，正中放着两盏品相极佳的燕窝。
这等名贵的食材，以前的云瑶连摸都没摸过，只远远瞧见正灶师傅们处理过。
她心里并没有因为接触到好东西而生出什么兴奋。
相反，她感觉到的是一股压在肩头的分量。
这和冬瓜、萝卜不同。
冬瓜炖坏了，大不了再切一块；可这燕窝若是火候过了、或是挑毛不净，惹得主子动怒，连累的将是整个大厨房。
云瑶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心底那一丝杂念。
她取来一个干净的白瓷碗，注入大半碗温凉的井水，小心翼翼地将燕窝放入水中泡发。
大厨房里渐渐有了人声，帮厨们陆陆续续开始进来生火、切菜。
李大厨也到了，他看了一眼站在案板前守着白瓷碗的云瑶，没有说话，自顾自地去检查今日送来的鲜鱼。
半个时辰后，燕窝泡发开来，原本紧实的燕丝变得丰盈了些。
云瑶端着瓷碗走到窗边光线最亮的地方。
她寻了一把细竹镊子，将泡开的燕窝一点点查看过去，把里面夹杂的小绒毛和细微杂物细细挑出来。若是不剔除干净，入口时便会有微不可察的涩感。
云瑶微微低着头，手里的竹镊子稳稳地起落，挑拣出的细小绒毛被她轻轻抹在旁边的一块湿帕子上。
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，两盏燕窝才被她清理得干干净净，安安静静地躺在清水里。
昨日碧月特意嘱咐，大房太太晨起口苦，若是放多了冰糖，必然会腻在嗓子眼里，反而坏了胃口。
云瑶取来上好的粳米，淘洗干净后，加了足量的清水，放在小泥炉上用大火熬煮。
大火滚沸，米粒在锅中翻腾，渐渐开花，粥水变得浓稠泛白。
云瑶拿过一个小瓷勺，从锅里舀了半勺米粥，吹凉后送入嘴里尝了尝。
她眉头微微蹙起。
这粳米确实是好米，熬出来的粥也足够绵滑。
可若是直接将泡发好的燕窝放进去同煮，粳米熬出来的糊味势必会盖住燕窝原本的清香。
大房太太晨起口苦，若是米糊太过黏稠，入口便不够清爽。
云瑶思忖片刻，拿过一个细密的细棉布漏网，悬在一个干净的小砂锅上方。
她将泥炉上那锅熬得浓稠的粳米粥端起，缓缓倒入漏网中。
乳白色的粥水顺着棉布一滴滴滤入底下的砂锅，而那些煮得烂熟开花的米粒则全被挡在了布网上。
云瑶只取其中清润的米汤，留下粳米本身的香气，又不会让粥底太过黏糊厚重。
李大厨正从水缸边走过，眼角余光瞥见云瑶的动作，脚下一步微顿，停在了案板边。
“你把米渣全滤了，只用这米汤去煨？”李大厨粗着嗓子开了口。
云瑶连忙转身，微微低头答道：“李师傅，奴婢尝着这粳米熬出的粥底偏厚，太太晨起没胃口，若是连米带燕窝一起用，怕是入口不清爽。奴婢想着，只用这熬出来的米汤，既能取粳米的温润护胃，又不会黏糊糊地腻了嗓子。”
李大厨盯着那口正在小火微滚的砂锅看了一会。
他觉得这丫头虽然想法跟寻常不同，但做事倒还稳当，没有瞎胡闹。
“火候看紧些。”李大厨没有多言，只是随口提点了一句。
“多谢李师傅指点。”云瑶心里微松，恭敬地应下。
她转身继续盯着泥炉。
米汤微沸，燕丝在其中轻轻翻滚。
云瑶从旁边的小陶罐里取出一小块黄冰糖。
她没有整块放进去，而是用刀背将冰糖敲碎，只捏了极少的一小撮糖末，撒入砂锅中。
她只添极少一点甜味，让入口不至于寡淡，也不至于甜腻。
算着时辰，云瑶撤去了泥炉底下的木炭，只借着砂锅自身的余温将燕窝煨透。
辰时正刻。
碧月领着小丫鬟，准时挑开了大厨房的门帘。
“李师傅，太太的燕窝粥可是得了？”碧月开口问道。
李大厨正在切菜，用下巴指了指云瑶的方向：“在她那边，刚起锅。”
云瑶端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粉彩盖碗走了过去。她将盖碗稳稳地放在托盘上，轻声说道：“碧月姐姐，太太的燕窝粥备好了。”
碧月伸手揭开盖碗的一角。
碗中，浅白的米汤包裹着燕丝。没有黏稠的米粒碍眼，一股淡淡的谷物清香混着温润的气息幽幽飘了出来。
“看着倒是个清爽的。”碧月盖上碗盖，示意小丫鬟装入食盒，“你这丫头做事倒是细心，没往里头死命加冰糖。”
“奴婢记着姐姐昨日的嘱咐，不敢弄得甜腻。”云瑶低眉顺眼地回道。
碧月没再多言，带着食盒匆匆离去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柳嬷嬷刚从前院核对完今日采买的单子回来，正坐在长条桌前喝茶。
门帘一掀，大房那个送空食盒的小丫鬟又跑了进来。
小丫鬟将粉彩盖碗拿出来，里头已经吃得干干净净。
“柳嬷嬷，李师傅。”小丫鬟脆生生地开口，“太太今日这燕窝粥用得极好，太太说，这粥入口顺滑，既有谷物的香气，又没吃出半点冰糖的甜腻，胃里熨帖得很。”
柳嬷嬷放下茶盏，眉眼间多了几分舒展。
小丫鬟看向站在角落里的云瑶，笑着传话：“碧月姐姐说了，太太既然吃着这火候正合适，明日的早膳，还有下午的清口甜汤，便都照着这个规矩，让云瑶姑娘继续盯着些。”
“知道了，回去替我给碧月姑娘带个好。”柳嬷嬷点头应下。
小丫鬟行了礼，转身小跑了出去。
李大厨一边擦着手，一边走到柳嬷嬷跟前，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：“这丫头是个坐得住冷板凳的。这种细活，她倒是比我们这些粗手粗脚的人更耐心些。”
柳嬷嬷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案板的云瑶，心里又记下了一笔。
“云瑶，你过来。”柳嬷嬷开了口。
云瑶擦干手，快步走到长条桌前：“嬷嬷有什么吩咐？”
“既然大房那边吃得惯你调的火候，这几日，只要是大房那边送过来的细膳单子，便都由你跟着李师傅一起照看。”
柳嬷嬷看着她，“大厨房里的规矩你也懂，多做多错，少做少错。如今差事压在你身上，若是出了纰漏，谁也保不住你。”
“奴婢明白，定当谨慎当差，绝不给嬷嬷和李师傅添乱。”云瑶低头应下，声音里没有半分张扬，只有安分守己的本分。
柳嬷嬷挥了挥手，让她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