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，小饭馆渐渐安静下来。
前厅的桌子已经擦拭得干干净净。
云瑶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，默默地洗着碗碟。
“云瑶，出来歇会儿。”苏明玉手里拿着个黑色的计算器，从前厅走了进来。
她在案板边坐下，脸上虽然没有了上午的焦虑，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。
云瑶擦干手，走过去轻声问：“苏小姐，可是中午的菜还有客人觉得不顺口？”
“菜没问题，客人的反馈比昨天好多了，退单的也少了。”苏明玉将手里的计算器放在不锈钢台面上，叹了口气，“是花销的功夫和本钱问题。”
云瑶微微一愣，看着那个上面布满方块按键的黑色小盒子。
“你今天挑的带皮五花肉，比以前那种普通肥肉贵了不少。”苏明玉叹了口气，放下计算器，“加上烙皮、煸油、单炒糖色，费的煤气和时间也多。菜确实好吃了，客人也愿意点，可按咱们现在十五块钱的定价，抛去买菜的本钱和人工，根本剩不下几个子儿，等于白忙活。”
云瑶站在案板旁，静静地听着。
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账目，但她听懂了最要紧的一句：这道菜虽然客人觉得顺口，可是花的钱太多了。
在周府的大厨房里，主子们的膳食自有规矩安排，她一个小厨娘只需想着如何把东西做好、摸准主子的口味便罢。
可在这间小小的饭馆里，哪怕是一块冰糖、一滴清油，都是要苏小姐真金白银买回来的。
……
下午两点半，小饭馆里的喧闹终于彻底平息了下来。
苏明玉坐在收银台后的高脚凳上，手里拿着一沓今天中午的结账单，旁边的黑色计算器被她按得“滴滴”作响。
她的眉头越拧越紧，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，将计算器推到了一边。
云瑶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收拾，听到这声叹息，她的动作微微一顿，转过头看去。
“苏小姐。”云瑶放下抹布，轻步走到收银台旁，“可是这账目算下来，当真不妥当？”
苏明玉抬起头，看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女孩，苦笑了一声：“菜是好吃了，可咱们这小本买卖，经不起这么精细的折腾。”
她拿起笔，在点菜单的背面飞快地划拉了几下，指给云瑶看。
“你看，咱们这大锅菜，定的是十五块钱一份，以前刘婶去市场批发的普通肥膘肉便宜，随便切成大块往水里一扔，炖出来就行。今天你让我去挑的这带皮五花肉，品质是好，可一斤进价就贵了好几块。”
苏明玉叹着气，笔尖在纸上点了点：“这还只是肉钱。你今天又是烙皮，又是小火慢慢煸油，还要单独炒糖色，这一套工序下来，足足比以前多费了小半个钟头，刘婶一个人在后厨，又要看这锅炖菜，又要顾着酱肉饭，中午客人一多她根本忙不过来，出餐速度直接慢了一半。”
苏明玉看着云瑶，语气里透着实打实的无奈：“云瑶，快餐卖的就是个‘快’字。客人就那么一点午休时间，要是等急了，下次就不来了，咱们现在味道是提上去了，可这么卖下去，刨去菜钱、煤气钱和人工，咱们就是在白忙活。”
云瑶听得半懂不懂，连蒙带猜的似乎了解了苏明玉的意思。
这菜虽然合了客人的胃口，但苏小姐买食材花的钱太多了，还耽误了时辰。
“刘婶，那些收回来的碗碟，您先放着，我来洗。”
云瑶也是一筹莫展，好在苏明玉也没指望她能想出办法，很快又抱着计算机开始按。
云瑶见状转头走向了后厨的洗碗槽。
刘婶正戴着红色的橡胶手套，把前厅收回来的残羹剩饭往一个蓝色的大塑料桶里倒。
“哎呦，云丫头，这大热天的，你歇着去，这点碗我一会儿就冲出来了。”
“我看看今日中午的剩菜。”云瑶走上前，目光落在了洗碗槽旁边那一摞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餐盘上。
刘婶愣了一下，指着那堆盘子说道：“你还别说，今天这剩菜，倒是和平时不太一样。”
云瑶低头看去。
最左边的几个大号不锈钢铁盘，是从工地大哥那几桌收回来的。
盘子里干干净净，别说肉块，连点白菜汤都没剩下。
云瑶将视线移向右边，那里堆着十几个白色的陶瓷浅碗，是从那些年轻学生和白领桌上收回来的。
她伸手拿起一个瓷碗，仔细看了看。
碗里的粉条和豆腐基本都吃光了，白菜也所剩无几，但碗底却零星剩着两三块完整的五花肉块。
她又接连看了几个瓷碗，情况大抵相同。
那些在滚水里炖得软糯弹牙、裹着糖色的五花肉，有的人吃了一块，有的人只是咬了一口，便留在了碗里。
“你也瞧见了吧？”刘婶在一旁心疼地砸吧着嘴，“这些小年轻，吃起粉条和豆腐来倒是一口接一口，这好好的五花肉，硬生生给剩下了！真是糟蹋东西！”
云瑶看着那几块被剩下的肉，脑海里渐渐有了些思绪。
“苏小姐。”
“奴……我有个笨法子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苏明玉正盯着账本发愁，闻言立刻抬起头：“什么法子？你快说。”
“我方才在后头看了收回来的碗碟。”云瑶指了指后厨的方向，“那些在工地上做活的大哥，盘子吃得干净，可外头那些年轻的客人，粉条白菜吃完了，碗里的五花肉却大多剩下了。”
苏明玉愣了一下：“剩下了？那他们怎么还说好吃？”
“他们觉得好吃，是因为今日这肉煸出了浮油，炒了糖色，炖在汤里的肉香钻进了豆腐和粉条里。”云瑶按照自己做菜的经验，小心地猜测道，“我想着，他们或许更在意这锅菜里的肉香，而不是非要吃下这么大一块肉。”
苏明玉是个聪明人，听云瑶这么一说，似乎抓住了什么。
“既然客人们喜欢的是这锅菜里的肉香，不如咱们试着把肉切得细小些。”
“带皮五花肉照旧要买，但咱们把它切成薄片，薄薄的肉片混在白菜粉条里，让每一口都能带些肉味，客人们吃着也不至于嫌一整块肥肉腻心。只是这法子到底行不行，还得明日试过才知道。”
刘婶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从后厨走出来，正好听见这话，一拍大腿接了茬：“哎呦，云丫头这话听着有理！肉切薄了，肯定比大块容易熟，到时候我顾着锅也省事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