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厨里，刘婶应了一声。
她从大电饭煲里盛出满满一大碗白米饭，走到那口铁锅前。
完全不需要颠锅炒菜，也不用等火候。
大汤勺一伸，连着浓稠红亮的汤汁和软烂适中的五花肉块，结结实实地浇在白米饭上。
前后不过十来秒的工夫。
“酱肉饭好了！”
端到桌上，那中年男人拿起勺子，根本顾不上说话。
一勺子下去，浓稠咸香的肉汁裹着米饭，连同炖得软烂的肥瘦五花肉，直接送进嘴里。
“嗯！”男人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，“就是这个味，舒坦！”
昨天吃过一次的那个夹克男今天也来了。
他熟门熟路地点了一份，吃了几口后，抬起头冲着苏明玉竖了个大拇指：“老板娘，还是昨天那个味，这汤汁拌饭是真不错。”
旁边桌有两个第一次来的年轻学生，本来在看墙上的菜单，瞧见隔壁吃得香，鼻子里又闻着这浓烈的酱肉味，咽了咽口水。
“老板娘，我们也换这个酱肉饭，要两份！”
云瑶站在后厨通往前厅的布帘后面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她来这个世界后还没好好观察过别人，看着这些穿着体面衣裳、为了生计奔波的人，吃完之后满足地抹抹嘴，然后心甘情愿地掏出钱来。
这一刻，云瑶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。
她第一次发现，自己记在心里的那些火候、步骤和分寸，竟也能原原本本地教给别人。
哪怕自己哪天不在，这口热乎的酱肉饭，也照样能稳稳当当地端上客人的饭桌。
最重要的是能帮到苏小姐。
下午一点半，午市的忙碌渐渐平息。
四十份限量酱肉饭，一点一刻的时候就已经全部见底。
后来进店的几个客人没买到，只能退而求其次点了普通盖饭，临走时还不忘叮嘱苏明玉明天多备点。
苏明玉坐在收银台前，手里拿着按得噼啪响的计算器，桌上摊着那本记满步骤的笔记本和今天的进货账单。
算完最后一笔数字，苏明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抬起头看向云瑶。
“全卖光了。”苏明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她把账本推向云瑶：“今天虽然多做了十份，但最要紧的，还不是多赚出来的那点饭钱。”
苏明玉拿起笔，在纸上画了个圈。
“关键是出餐快。”苏明玉指着那个圈，“中午十二点到一点，那是店里最忙的时候。以前十几桌客人点不同的炒菜，刘婶在后厨一口锅一口锅地炒，我在前面催，客人在座位上等得不耐烦。”
苏明玉看着云瑶，眼里透着亮光：“但今天，这四十份酱肉饭是提前炖在锅里的。客人一点，刘婶盛饭浇汁，十几秒就能出一份。这就等于给咱们在最忙的时候腾出了一只手，刘婶能更从容地去炒别的菜，客人们也不用干等。”
大厨房里最怕的就是灶眼占满、出菜打架。
云瑶虽然不懂得算账，但大厨房里的这点规矩她再清楚不过，立刻听懂了苏明玉的意思。
“要是明天这酱肉还能卖得这么好，”苏明玉站起身，看着墙上那块印着各种盖饭名字的招牌，“我打算把那几个费工夫、平时又没几个人点的小炒盖饭减一减备菜量，稍微收着点卖，把腾出来的功夫用来保这锅酱肉。”
苏明玉重新走回収银台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如果以后还能找到一两道像酱肉饭这样，能提前备好、忙时不用让客人干等的手艺，咱们店里这出菜的压力就能小不少了。”苏明玉看着云瑶说道。
云瑶微微一怔，顺着苏明玉的话，脑海中慢慢浮现出周府大厨房里，那几个日夜不熄的温火大缸。
……
苏明玉打着哈欠，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。
门刚升到一半，苏明玉就瞧见台阶下站着个人。
正是昨天中午穿着灰色工作服、急吼吼点了一份古法酱肉饭的中年男人。
“哎哟，老板娘，你可算开门了。”灰衣男人搓了搓手，笑着往前迈了一步。
苏明玉赶紧把门拉到底：“您这大清早的，还没到饭点呢。”
“我今儿个上早班，顺道路过问一嘴。”男人往店里探了探头，熟络地说道，“昨天吃完以后，下午干活的时候，我还一直惦记着那口肉香。你今天中午一定给我留一份，我带去工地吃！”
正说着，旁边一个路过的微胖小伙子也停下了脚，跟着搭腔：“老板娘，昨天我本来想点，结果您说卖光了。今天您那锅肉炖上了没？”
小饭馆的后厨里，排风扇正嗡嗡地转着。
云瑶站在水槽边，手里正洗着几把青菜。
外头这些对话，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。
她的手停在冰凉的水里，整个人微微怔住了。
在周府的大厨房里，她每天面对的，是管事嬷嬷挑剔的眼神，是各房主子们随时可能降下的责罚。
做菜对她来说，是一场每天都要走一遭的规矩。
火候差了一分，可能连着几天的月钱就没了。
她心里日夜盘算的，永远是“主子会不会发火”，“这道菜合不合老太太的规矩”。
从来没有人，跑到厨房外头，咧着嘴大声告诉她，因为吃了她做的这口饭，干活的时候都还在回味。
就在这时，刘婶端着一盆刚焯过水的排骨从她身边走过，听见外头的动静，笑呵呵地撩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几位放心啊，肉正炖着呢。”刘婶嗓门大，是个藏不住话的热心肠，“这锅肉能做出来，可不是一个人随随便便炒的，咱们后厨可是琢磨了好几回，费了不少心思调的火候，中午你们早点来，保管吃上一口热乎的！”
外头的灰衣男人爽朗地笑了两声，冲着后厨的方向竖起一个大拇指：“老板娘，你们这店里的饭现在做得真是不错！那肉炖得，跟我乡下过年时我奶奶熬的大锅肉一样香，吃了你们家的饭，心里舒坦！”
微胖小伙子也跟着附和：“确实厉害，以后店里多出点这好吃的，我天天来捧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