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瑶站在后厨里,听着外头的笑声,耳根微微有些发热。
她抬起头,隔着门帘的缝隙看着那两个普通食客脸上真诚的笑意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手,忽然觉得,这双手做出来的东西,好像第一次不只是为了让某个主子满意。
午市的高峰期一如既往地忙碌。
因为有了前一天的口碑,今天准备的五十份酱肉饭,在午市结束前全部卖完。
中途有两个晚来的客人问起酱肉饭,得知卖完后还有些遗憾。
下午两点,店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刘婶回出租屋午休去了,苏明玉将店门的玻璃擦了一遍,走回柜台,倒了两杯温水,递了一杯给刚从后厨出来的云瑶。
云瑶双手接过杯子:“苏小姐,今日的账目可还好?”
苏明玉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翻开账本去算今天的流水。
她捧着水杯,靠在椅子上,目光认真地看着云瑶。
“云瑶,你有没有发现,这两天店里有些不一样了?”苏明玉轻声开口。
云瑶有些不解地看着她。
“这家店,以前我也天天开门,刘婶也天天炒菜。可来吃饭的人,吃完抹嘴就走,谁也不会多问一句。”
苏明玉环顾了一圈这间并不算宽敞的小饭馆,缓缓说道,“可今天,你听见他们进门时的声音了吗?你让这家店,第一次有了一道让客人愿意记住、愿意特意回来找的东西。”
苏明玉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,小饭馆的问题或许不是没人吃饭,而是以前没有一样东西能让客人专门回来。
云瑶握着玻璃水杯的手微微一紧。
苏明玉看着她,心里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,云瑶脑子里记着的那些手艺,让这家一直缺少特色的小饭馆,或许真的能找到新的方向。
“所以,我们不能停下来。”苏明玉喝了一口水,神色重新变得认真起来,“只靠一道酱肉饭,客人们连吃半个月也会腻。云瑶,除了酱肉饭,咱们还能不能再试着上点别的东西?我想要的不是另一道复杂的大菜,而是像酱肉饭一样,能提前准备,忙起来也不会拖慢后厨的东西。”
云瑶放下水杯,陷入了沉思。
既然是小饭馆,就不能像周府小宴上的“八宝酿鸭”那般费时费工,必须要能提前大批量做熟、热在锅里,随时能大勺盛出、浇在饭上。
她的脑海中,不自觉地浮现出周府那庞大的后厨。
不是正灶上那些给老爷太太们准备的山珍海味,而是后院偏僻角落里,那几口日夜不熄的生铁大锅。
那是专门给府里的护院、粗使丫鬟和杂役们准备的大锅菜。
管事的为了省钱,买的都是些便宜的肥膘肉、大白菜、老豆腐和干粉条。
但大厨房里的厨子有的是手艺,大块的肥肉煸出大把的荤油,再下入切得方方正正的老豆腐和吸水的粉条,倒上大半锅酱油老汤,在土灶上咕咚咕咚地炖上几个时辰。
这种菜自然上不了主子们的席面,只是府里下人日常填饱肚子的粗食。
可云瑶却记得,每到开饭的时辰,那些干了一天苦力的下人们,总是端着大海碗,把那吸饱了荤油和肉汁的白菜粉条连汤带水地浇在热腾腾的饭上,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,连碗底都要舔得干干净净。
“苏小姐。”云瑶抬起眼眸,目光明亮,“在以前的大厨房里,有一种用肥五花、老豆腐、白菜和粉条炖在一起的大锅菜。”
云瑶描述着那道菜的味道:“做法不精细,用料也不金贵。但豆腐和粉条最能吸油入味,大火熬煮后,汤汁浓郁厚重,比单纯的炖肉还要下饭解馋。”
苏明玉听着,脑子里瞬间冒出了白菜猪肉炖粉条的影子。
这种大锅炖菜,成本比纯粹的酱肉更低,但吃起来管饱又解馋,汤汁用来拌饭再合适不过,正对那些干了一上午体力活、急需碳水和油水补充的客人的胃口。
“这主意听着不错。”苏明玉一拍桌子,精神振奋起来,“成本低,又能大锅出餐,咱们过两天,把这道菜也加进试卖的单子里看看效果。”
“这种大锅菜,以前在我们那儿是不上台面的东西。”云瑶见苏明玉如此高兴,忍不住轻声补充了一句。
苏明玉笑了起来,看着云瑶说道:“云瑶,在这儿,没有什么上不上台面,只要能让辛苦了一天的人吃饱肚子、觉得好吃,它就是一道好菜!”
夜色渐深。
小饭馆已经打烊,苏明玉在前厅盘货,云瑶独自留在后厨的储物间里。
昏黄的灯泡垂在头顶。
云瑶坐在一张小板凳上,面前摆着一个小巧的电子秤,还有十几个干净的白纱布袋。
她正将明日炖肉要用的八角、桂皮、香叶,按照苏明玉教她的法子,一克一克地称好,分装进纱布袋里。
这是为了明天刘婶能直接下锅备料。
分装完最后一袋,云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拿起了苏明玉留在桌上的那个硬皮笔记本。
她翻到空白的一页,拿起旁边的圆珠笔。
在周府的时候,她脑子里也有一本无形的菜谱。
那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的,全是“老太太喜软烂甜糯”、“大房太太不吃葱蒜”、“少爷嫌弃带骨肉”。
全都是:主子喜欢什么。
云瑶握着笔,不知怎得想起了今早那个灰衣男人爽朗的笑声,想起了刘婶撩开门帘时那句中气十足的回应。
她在笔记本上,用清秀小巧的簪花小楷,一笔一划地写下了“大锅白菜豆腐粉条炖肉”的做法和火候。
在写完最后一步“大火收汁、留浓汤”后。
云瑶停下笔,看着窗外街灯透进来的光晕,嘴角微微扬起。
她在这道菜的旁边,郑重地添上了一行小字:
“此菜汤浓肉香,食客吃之有劲,甚喜。”
云瑶合上笔记本,心底久久不能平静,感觉整个人都有点轻飘飘的。
就在她准备站起身,去关掉储物间的灯时,那种熟悉的、让人心悸的失重感,毫无预兆地再次袭来。
眼前的白炽灯瞬间化作一片模糊的流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