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的白炽灯光晕猛地一晃,化作一片模糊的流影。
熟悉的失重感瞬间抽空了周遭的一切。
下一瞬,云瑶的双脚再次踩在了青砖地上。
云瑶站在水缸边,闭上眼睛定了几息神,随后拿过一旁的干帕子擦了擦手。
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现代饭店的后厨,她以前觉得,厨艺只能靠师傅一句一句口口相传,靠自己年复一年的摸索和挨骂。
可在那个饭馆里,原来藏在脑子里那些虚无缥缈的火候和经验,也是能一点点记下教给别人的。
“小桃,八角呢?还有桂皮,赶紧抓一把过来,锅里的油都快烧冒烟了!”正灶上的李大厨拿着长柄铁勺,扯着嗓子大喊。
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小桃急得满头是汗,整个人几乎要扎进墙角竹编笸箩里。
那笸箩里乱七八糟地堆着十几种香料,大料、花椒、香叶、陈皮全混在一起。
“李师傅,您等等,我这就找……”小桃手忙脚乱地在一堆干树皮一样的香料里扒拉,急急忙忙抓起一小把,连跑带颠地送过去。
李大厨看也不看,随手接过往锅里一扔,“刺啦”一声爆出浓烈的香味。
他闻了闻,眉头一皱:“今日这味儿怎么不对?你是不是少拿了草果?”
“我……我全凭手感抓的,往常也是这么抓的呀。”小桃委屈得快哭了。
“做久了自然知道分寸,你这笨手笨脚的,还得多练。”李大厨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去去去,把那边的几只鸡洗了!”
云瑶静静地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。
若是放在以前,她觉得这再正常不过。
大厨房里带徒弟,使唤帮厨,从来都是这般。
就在这时,大厨房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。
走进来的是厨房管事柳嬷嬷。
她年岁在四十上下,穿着一身利落的暗青色比甲,眼神精明,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柳嬷嬷一进来,大厨房里的切菜声和谈笑声瞬间低了下去。
“都给我把手里的活停一停,竖起耳朵听好了。”柳嬷嬷沉着脸,拍了拍手里的账册,“前头刚传来的消息,明日中午有贵客临时过府,老太太发了话,席面要加厚。除了原先定好的,再添三道热菜、两道主汤。”
这话一出,厨房里顿时炸了锅。
“这怎么来得及!”
“食材还没去领,这肉光是化冻焯水就得半天。”
“灶眼本来就不够用,再添三道大菜,非得打架不可。”
众人瞬间慌乱起来。
几个帮厨为了抢案板,已经挤在了一处。
小桃抱着两只刚褪了毛的鸡,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灶台间乱转。
“慌什么!”柳嬷嬷厉喝一声,“若是耽误了主子的席面,怪罪下来,咱们厨房里有一个算一个,谁担待得起?还不赶紧分头去备料!”
有人切多了葱姜,有人却连配菜还没洗出来,整个厨房乱成了一锅粥。
云瑶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,深吸了一口气,从案板后走了出来。
“柳嬷嬷。”云瑶屈膝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。
柳嬷嬷皱着眉头看她:“你不在小灶那边待着,跑出来添什么乱?”
“奴婢不敢添乱。只是瞧着眼下时辰紧迫,若是大家全挤在一处,怕是容易出错。”
云瑶低着头,“嬷嬷,若是咱们把常用的香料提前按数分好,再把手头的活计拆一拆,让大家做事有个顺序,是不是能少些手忙脚乱?”
厨房里顿时安静了一瞬。
李大厨掌勺几十年,手上的分寸早就成了铁律,往常凭经验抓料自然出不了大错。
可眼下几十道大菜临时压下来,这几十年的老法子便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。
他转过头,虽知眼下正忙,却还是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:“提前分好?咱们大厨房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,真忙起来,谁有那个闲工夫去弄什么小布袋,这不是白添麻烦吗!”
“就是,各做各的菜,这活计还怎么分?”几个帮厨也跟着附和。
“奴婢没有说旧法不好。”云瑶神色不变,恭敬地回道,“只是明日席面催得急,大家一忙,难免出些差错。若是把炖肉、吊汤的大料提前按常例凑成几份装好,师傅们明儿一伸手就能拿,少些差错,小丫鬟们也能跟得上。”
“行了,先别吵。”柳嬷嬷沉思片刻,发了话,“既然你说能减少忙乱,我今日就依你试一回,小桃,你带两个人,跟云瑶去分香料,若是明日席面上出了岔子,我拿你是问!”
“奴婢遵命。”云瑶沉稳地应下。
她走到墙角那巨大的竹编笸箩前,招呼小桃找来几十个干净的小纱布袋。
云瑶凭着大厨房里的旧经验,将需要的香料一把把凑成固定的搭配。
“这一堆,是炖厚味大肉的常用料,那一堆,是吊清汤的。”云瑶一边嘱咐,一边让小桃往布袋里装。
刚装了几个,小桃苦着脸捧起两个纱布袋:“云姐姐,这布袋长得都一模一样,等会真忙起来,李师傅随手一抓,要是把吊清汤的料扔进了红烧肉里,那不全毁了?”
云瑶一看,确实如此。
大厨房里油烟重,光线暗,全用一样的白布袋,情急之下极易拿错。
她目光一扫,落在了一旁的针线笸箩上。
“找两团不同颜色的线绳来。”云瑶当机立断,“炖厚味大肉的袋子,用红线绳系个活结;吊清汤的袋子,用白线绳系死结。再找两个竹筐,把红白两色分开装。”
小桃眼睛一亮,赶紧照办。
到了备菜环节,云瑶更是按照刚才说的顺序,把几个原本挤在一起洗菜切肉的帮厨分开了。
张嫂子只管切肉,小桃只管把洗干净的配菜按盘子码好。
起初,大家还有些不习惯,嘴上免不了嘀咕嫌麻烦。
张嫂子切完肉习惯性地想去洗菜,被云瑶轻声拦了下来。
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,整个大厨房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没有人再为了找一块生姜互相推搡,也没有人因为锅里烧干了而扯着嗓子喊人找香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