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临近午时,也就是宴席催得最紧的时候。
大厨房里炉火熊熊,热浪灼人。
“坏了坏了!”李大厨满头大汗,拿着铁勺急得跳脚,“那道红烧蹄筋原本没点,前头临时又加了一盘!小桃,大料呢!快给我找大料!”
一口灶眼被占着,另一口锅里的油已经开始冒烟,李大厨急得快要骂娘。
若在平时,小桃早就慌作一团,免不了又要在笸箩里抓瞎。可今天,她连头都没回,直接从做了记号的竹筐里抓起一个系着红线绳的纱布袋,稳稳当当地递了过去。
李大厨嘴上虽一直念叨着提前分料麻烦,可眼下真到了急处,手却已经习惯性地伸向了对应的小竹筐。他一把接过料袋,往翻滚的铁锅里一扔。
滋啦一声,醇厚的香味瞬间爆了出来。没有任何停顿,火候正好,一点没耽误事。
一切都在有条不紊中推进。原本以为会兵荒马乱的厨房,竟然在午时前两刻,就将所有临时增加的热菜和汤品规规矩矩地装进了食盒。
所有人在长舒一口气的同时,心里都隐隐冒出一个念头:原来这厨房里的活儿,还能这么顺顺当当地办。
柳嬷嬷并没有离开,而是在一旁静静观察了许久。
她瞧见小桃第一次没有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,李大厨也不用再扯着嗓子到处要香料。整个大厨房虽然依旧热气蒸腾、人人脚不沾地,却实打实地少了几分往日的慌乱与焦灼。
她走到正在角落里默默擦拭水缸的云瑶身边。
“以前倒没看出来,”柳嬷嬷压低了声音,看着低眉顺眼的云瑶,语气里少了几分严厉,“你倒是个有心的丫头。”
云瑶停下擦拭的动作,恭敬地回道:“嬷嬷谬赞,奴婢只是见不得大家手忙脚乱,想着法子让差事好办些罢了。”
柳嬷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走出了大厨房。
过了约莫半个时辰。
秋菊提着空食盒,脚步轻快地从内院走了进来。
她径直越过那些正在歇息的厨子,走到了小灶旁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。
“云瑶,赶紧收拾一下手头的东西。”秋菊的声音清脆。
云瑶抬起头。
“老太太今日用膳,特意多问了两句昨日那道八宝酿鸭是谁做的。”秋菊笑着说道,“明日府里还要设宴,老太太发了话,叫你明日过去,跟着正灶师傅们一道,帮着看看,再备一道新菜!”
大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,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云瑶身上。
云瑶轻轻放下手里的抹布,微微垂下眼帘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
……
清晨,周府大厨房。
天色才刚刚擦亮,大厨房里已经是热浪滚滚。几口半人高的大铁锅里咕咚咕咚地翻滚着热水,白色的水汽将屋顶的横梁熏得一片模糊。
切菜的笃笃声、柴火劈啪的爆裂声,还有帮厨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,交织成一片喧闹。
云瑶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裙,将袖口用襻膊利落地束在手肘上,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走到了正灶旁。
过去,她大多守着自己的小灶和分内差事,正式席面的正灶自有掌勺师傅作主。她真正站到正灶旁,参与一道席面菜的机会并不多。可今日,因为老太太昨日的一句话,她破天荒地站到了这张宽大的红木案板前。
“老太太点了你的名,让你今日跟着帮手。”正灶上的李大厨正拿着大铁勺,在翻滚的油锅里炸着过油肉,头也没回地吩咐,“别在那杵着,先把那边的冬瓜削皮去瓤,切成方块。今日席面上有一道‘清汤玉瓜’,等会儿肉菜出锅了,就拿它清口。”
“是。”云瑶轻声应下。
她走到案板前,拿过那颗足有十几斤重的青皮大冬瓜。
若是以前,站在这正灶旁边,她定会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这几日的经历,让她平白多了一丝底气。
云瑶手起刀落,厚重的冬瓜皮被削得干干净净,露出里面雪白水嫩的瓜肉。
将冬瓜切成两指见方的匀称方块,整整齐齐地码在青花瓷盆里。
小桃从旁边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系着白线绳的小纱布袋。
“李师傅,吊清汤的料袋拿来了!”小桃脆生生地喊道。
李大厨接过料袋,扔进旁边那口正用文火煨着的老母鸡火腿高汤里。
“冬瓜切好了?”李大厨转头看了一眼云瑶码好的瓷盆,点了点头,“行,等这高汤熬足了时辰,把冬瓜全倒进去。大火滚上两刻钟,炖软烂了就出锅。”
云瑶的手微微一顿。
冬瓜在大厨房里算不得稀罕。
上了席面,必然是为了借老母鸡和火腿的鲜味解油腻。
可若是直接把生冬瓜倒进滚烫的高汤里大火炖煮……
“李师傅。”云瑶微微垂首,轻声开了口。
“怎么了?”李大厨正忙着试另一口锅里的味道,眉头微皱。
“奴婢有个粗浅的想法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云瑶语气恭敬。
“老太太让你来帮忙,有话就说,别吞吞吐吐的。”李大厨头也没抬。
“奴婢以前在边上瞧过,这冬瓜若是直接下到滚汤里久煮,外头那一层容易烂在汤里。”
云瑶指了指瓷盆里的白嫩瓜肉,“您这锅老母鸡火腿高汤吊得清澈见底,若是瓜肉散了,这清汤怕是就要浑了。”
李大厨拿着铁勺的手微微一停。
他炖了几十年的汤,自然知道冬瓜易烂。
一旦火候过了,汤就浑了。
可若火候不到,冬瓜里头就不进味,寡淡如水。
“大厨房里做这道菜,历来都是放进汤里同煮。”李大厨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几分老厨子的谨慎,“不放进汤里煮,怎么进味?”
云瑶想起父亲教给她的法子。
“奴婢想着,在冬瓜块的反面轻轻划上十字花刀,不切透浇上一层鸡油上屉先蒸至八分熟。”
“等临上席前,再放进您调好的高汤里小火微煨,这样花刀能吸足老汤的鲜味,也能保住汤头清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