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除了沸水的翻滚声，一时间没人说话。
李大厨盯着冬瓜看了一眼，又看了看旁边的那锅高汤。
他在灶台上干了半辈子，自然不会凭一个小厨娘的三言两语就坏了规矩。
他拿起铁勺敲了敲案板边缘：“既然你开了口，挑两块切好的，按你的法子先蒸出来我瞧瞧，若是坏了事，今日这案板你也不用站了。”
“是。”云瑶屈膝应下。
她挑出两块冬瓜，拿起尖细的小刀。
手腕翻转间，刀锋在背面轻轻划过。
每一刀下去，既划开了冬瓜的肌理，又保证了正面的完整如初。
接着淋上鸡油，送入旁边的小蒸笼。
不多时，云瑶垫着湿布将两块试做的冬瓜端了出来。
原本生硬的冬瓜块已变得半透明，表面泛着油光，因为提前划了花刀，瓜肉微微膨胀，却完整地保持着四方四正的形状，没有一丝溃烂。
李大厨仔细端详了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行，剩下的全按这个法子备。”
得了准信，云瑶手脚麻利地将剩下的冬瓜如法炮制，统统送上了大蒸笼。
眼看着时辰将至，底下的柴火劈啪爆了一下，火势突然蹿高。
云瑶紧盯着笼屉，瞧见边缘几块冬瓜隐隐有些过软发亮。
她眼明手快，赶紧用厚湿布垫着，将笼屉盖子稍稍错开半寸透气，又抽了底下半根柴，压了压火势，这才险险保住了瓜肉没散。
“撤笼！”
云瑶将蒸盘端了出来。
李大厨那边的小砂锅里，已经撇净了浮沫的清澈高汤正微微翻滚。
云瑶小心翼翼地用筷子，将蒸好的冬瓜块轻轻滑入砂锅中
小火慢煨下，高汤的鲜味顺着冬瓜背面的十字花刀渗进瓜肉里，而砂锅里的汤，依然清澈见底。
“起锅。”李大厨看准了火候。
云瑶退后一步。李大厨亲自上手，将砂锅里的冬瓜一块块夹入青瓷汤碗中，最后注入清亮如金的汤汁。
“端走，上席！”李大厨擦了把汗，冲着传菜丫鬟喊道。
云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退回案板前，默默地拿起抹布清理着台面。
午时渐渐过去，大厨房里的忙碌告一段落。
云瑶端着一碗清汤面，坐在小灶的门槛上慢慢吃着。
大厨房的门帘被人挑开，柳嬷嬷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提着空食盒的秋菊。
“今日的席面，老太太和贵客们用得顺心。”柳嬷嬷的目光落在正灶这边的李大厨身上。
秋菊笑着说道：“贵客多用了几口那道清汤玉瓜，又问了一句这冬瓜怎么做得这样清爽，老太太也说，这菜做得倒仔细。”
李大厨干咳了一声，搓了搓手，粗着嗓子开了口：“柳嬷嬷，这汤是我吊的，但这冬瓜做的法子，是云瑶这丫头试出来的，这功劳我老李不占。”
小桃在一旁愣了一下，手里洗菜的动作停了停。
张嫂子闻言，也抬头看了云瑶一眼。
坐在门槛上的云瑶，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。
她没有想到，一向看重手艺和规矩的李大厨，会这般坦荡地当众说出来。
柳嬷嬷转过头，看了云瑶一眼，眼神里透着几分打量。
“明日起，大房那边的小厨房这几日要修灶，大厨房得替那边多照应几样菜。”
柳嬷嬷看着云瑶，“你仍跟着李师傅，大房那边送过来的几样小菜，你也多上些心，跟着搭把手。”
云瑶连忙放下手里的碗，屈膝福了一礼：“多谢嬷嬷提携，多谢李师傅指点。”
李大厨继续忙着收拾自己的铁锅，头也没抬，随口对她说道：“明儿早点来，大房那边的菜精细，你手脚麻利些。”
“是。”云瑶应了一声。
……
辰时刚到，周府大厨房里已经热气翻腾。
云瑶刚走到案板前，小桃便凑了过来，主动递上一把洗净的青菜：“云姐姐，昨日那个分料法真省事，今日若有什么需要，我帮你搭把手。”
李大厨正在正灶上忙活，听见这话也没像往常那样呵斥，只瞥了一眼，便继续翻锅。
厨房里的人虽没说什么，但经了昨日那一遭，大家对这站在灶台边上的小丫头，多少都愿多听两句了。
正忙着，柳嬷嬷领着一个穿着湖绿色掐牙背心的大丫鬟走了进来。
厨房里原本高声说笑的帮厨们见状，立刻敛了声，纷纷低头做事。
“李师傅，大房那边的小厨房这两日要盘灶，太太的膳食便先挪到咱们大厨房来借个火。”柳嬷嬷走到正灶前，指了指身后的丫鬟，“这是大房太太跟前的大丫鬟碧月姑娘，太太今日想用些什么，全按碧月姑娘交代的办。”
碧月拿帕子轻轻掩了掩口鼻，似是有些受不住大厨房里浓重的油烟味。
她目光在油腻的案板和几口冒着黑气的大铁锅上扫了一圈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有劳李师傅了。”碧月透着股大丫鬟的做派，“太太这几日夜里没歇好，晨起觉得口苦，没什么胃口。早膳不想吃那些油腻腻的硬菜，只点名要一盅鸡汤煨嫩笋，东西我都让人送来了，千万要清淡些，若是面上浮着一层荤油，太太瞧见是要生气的。”
碧月身后跟着的小丫鬟赶紧将一个朱漆食盒放在干净的案板上。
打开一看，里头是一只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雏鸡，还有几根刚剥出来的嫩春笋。
李大厨正忙着给前院老爷们备红烧狮子头，听见这话，眉头不由得拧在了一起。
大厨房惯常做的是大锅大灶、重油重盐的活计。
老母鸡炖汤讲究的是黄澄澄的鸡油封顶，那叫一个香。
现在大房太太口苦厌油，又要喝鸡汤又要清淡，这等精细活儿，在乱哄哄的大厨房里最是熬人。
“碧月姑娘放心，我这就让人把鸡炖上。”李大厨搓了搓手，应承下来。
碧月点了点头，又嘱咐了两句火候，这才带着小丫鬟转身出了大厨房。
人一走，李大厨便转过头，看向正站在角落里的云瑶。
“云瑶，你过来。”李大厨拿铁勺敲了敲案板。
“大房那边的讲究多，我这头还占着三口锅，脱不开身。”李大厨指了指那只雏鸡和嫩笋，“柳嬷嬷说了让你这几日跟着搭把手。这道鸡汤煨嫩笋，你来盯着。这可是大房太太入口的东西，一点差池都出不得，明白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