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，管事婆子从耳房里走出来。她手里捧着一本有些发黄的旧册子。
管事婆子走到长凳前坐下，将那本旧册子放在小方桌上。她翻开几页，找到其中一处，随后拿过旁边的一张素笺纸，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前后旁人的条目，只留出云瑶名字所在的那一行。
“只许看这一处，别的可不许翻。”管事婆子手按着素笺纸，语气严肃。
云瑶上前一步，目光落在那行露出来的陈年字迹上。
旧册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她“云瑶”的名字，后头也确确实实写着发往内院收存。
云瑶的视线顺着字迹往后移。在那一行记录的末端，本该是正规管事签押、盖印的地方，空空如也。只在那空白处，用极细的笔迹，单独写了一个“收”字。墨色有些洇了，但确是个“收”字无疑。
册上确有一个“收”字，可是不是宋婆子记得的那一笔，还不能单凭这一个字断定。
“嬷嬷，”云瑶收回目光，轻声问道，“按府里的规矩，这孤零零的一个‘收’字，可作得了正经交接的凭证？”
管事婆子摇了摇头：“正经交接，须得前院送交的人亲眼看着内院当值的管事把东西验看过，随后在底册上写明名讳、按下手印或是盖上内院管事处的章。
光凭这没头没脑的一个字，谁能断定这东西当年到底递到了哪位主子或是管事的手里？
又有谁能证明，写这个字的人，当年真把匣子原封不动地送进了内院的库房？”
管事婆子这话，字字句句都敲在点子上。
没有正式签押，这单写着一个“收”字的交接底册，与内院查不到对应收讫记录的底账，便对上了。
“奴婢多谢嬷嬷费心翻查旧册。”云瑶深施一礼。
“这次查到的情况，我会一并报给上头。你先前那张条子还在我这儿，往后怎么查，得等上头发话。”
管事婆子合上旧册，语气比先前慎重了些，“当年这没头没尾的交接到底是怎么回事，须得上头的主子或是大管事发了话，才能接着往下核实。你且回去当差，再莫要四处打听，免得招惹是非。”
云瑶离开前头候话廊下，顺着夹道往回走。
她没再去寻柳嬷嬷，也没转道去后罩房找宋婆子。前头管事婆子已经把话说得明白，这事儿眼下算是递到了门槛上，往后是开门还是落锁，得等上头的动静。她如今能做的，便是将这单写的“收”字死死记在心里。
刚踏进大厨房的院子，云瑶便察觉出气氛有些异样。
这会儿正是过完晌午、还没开始备晚膳的清闲时候，往常大家多半在廊下歇着，可今日张嫂子却站在院子正中，眉头紧锁，身旁围着几个粗使婆子和帮厨丫头，小桃也在里头。
云瑶快步走过去，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小桃身侧。
“都听明白了？”张嫂子手里捏着个对牌，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，“这是上头刚传下来的话。这两日茶房那边缺人手，要从咱们大厨房临时借个手脚麻利、懂点规矩的帮工过去顶几天。”
此言一出，周围的人面面相觑。
“张嫂子，这借过去是做些什么活计？要借几日？”一个稍年长的婆子开口问道。
“借三日。”张嫂子答得干脆，“也不派去主子跟前伺候，就在下头帮着备水、洗盏、归拢茶盘这些杂活。三日满了，照旧回咱们大厨房当差。”
众人听了这话，心思各异。
去茶房虽然不是去当大丫鬟，但比起大厨房里整日和柴灰油烟打交道，到底算是个轻省些、也体面些的活计。可真要说去，大家又都有些犹豫。到底是不熟悉的地界，茶房里规矩也多，若是不慎砸了个贵重茶盏，几年的月钱都不够赔的。
再者，不过是去顶三日的缺，三日后仍得回来照常当差，这跑腿的苦差事，似乎也不怎么划算。
云瑶余光瞥见小桃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身前的围裙，眼神里透着几分跃跃欲试，却又隐忍着没有立刻出声。
“丑话说在前头。”张嫂子见没人立刻应声，脸色越发严肃，“这差事看着光鲜，可咱们厨房每日的活计也是定死的。谁要是借过去了，这三日里她原本手头的洗刷切配，就得旁人替她多担着。咱们厨房本就一个萝卜一个坑，这会儿抽走一个熟手，剩下的活谁来平摊，这是个实实在在的麻烦。”
张嫂子这话一出，原本有些心思活络的几个丫头也歇了念头。谁也不想为了去茶房躲三天清闲，把自己的活儿推给旁人，平白得罪大厨房里的一圈人。
“行了，你们也别在这儿大眼瞪小眼了。”张嫂子挥挥手，“这事儿我心里有数，等晚上把明儿的活计盘一盘，再定派谁去。都散了吧，该干什么干什么去。”
众人散开，云瑶和小桃并肩往后院的水池边走。
“你是怎么想的？”云瑶一边挽袖子，一边轻声问小桃。
小桃拿起一只丝瓜瓤，使劲擦着手里的木盆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低声说道：“小云，我想去试试。”
云瑶没有立刻反驳，也没有盲目鼓励，只是平和地问道：“这差事只借三天，去了也未必能涨工钱，还会惹得厨房里接你活的人抱怨。你是怕错过这次机会，还是真想去茶房看看？”
“我是真想去。”小桃停下动作，抬起头看着云瑶，眼神出奇地认真，“我知道去三天变不成主子跟前的人，也知道茶房的规矩大。可我打进府就在这大厨房里，闭着眼都知道这切菜洗碗的流程。我也想趁着有机会，多学一样活计。往后真遇着别的差事，心里也有个底。”
“既然真想去，那便去向张嫂子开这个口。”云瑶看着她，语气坚定。
小桃脸上浮起一丝难色：“可方才张嫂子的话你也听见了。我若是去了，我手头那些洗菜备料的活计，谁来接手？若是平白推给吴大娘她们，张嫂子必定不答应。”
“你每日里晚膳前备那大半筐萝卜，这三日我替你接了。”云瑶想了想，说道，“至于其余些零碎的洗刷杂活，你再向张嫂子服个软，请她老人家费心调度一二。只要大面上的活计没落下，张嫂子不是个不讲理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