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桃眼睛一亮,一把抓住云瑶的手:“小云,你真肯帮我顶那筐萝卜?”
“这有什么不肯的。”云瑶笑了笑,“这回,也该你自己去争取一回了。”
晚膳的忙乱过后,大厨房里又恢复了平静。
张嫂子正站在案板前,翻看着明日要用的单子。
小桃深吸了一口气,走到张嫂子跟前,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:“嫂子。”
张嫂子从单子里抬起头:“怎么了?”
“嫂子,下午您说茶房借人的事,我想去试试。”小桃没兜圈子,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。
张嫂子放下手里的单子,眉头微微一皱:“你想去?你可想清楚了,茶房那地方可不是去玩的,做错了事,我可保不住你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小桃语气坚决,“我保证守规矩,只干活不多嘴,绝不给咱们大厨房丢脸。”
张嫂子看了她一会儿,语气缓和了些,却还是抛出了那个最现实的问题:“你去了,你手里的那些活计怎么办?我可不能为了让你去长见识,把厨房的差事给耽误了。”
“嫂子放心,我都盘算过了。”小桃赶忙说道,“这三日我手头的活计,一定先交代清楚。小云说她刀工快,能替我接下晚膳前那筐萝卜的切配。等我回来,谁替我多担了活,我再帮着轮一两回。”
张嫂子闻言,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旁边擦桌子的云瑶。
云瑶见张嫂子看过来,停下手里的动作,走上前回道:“回张嫂子,奴婢算过时辰。这几日若是不出旁的事,奴婢手脚麻利些,能把那筐萝卜的活做了,不误正事。”
张嫂子心里明镜似的。云瑶若是肯接下最费工夫的切配,那小桃离开造成的缺口,就填补了大半。至于剩下的那些洗锅擦地的零碎活,吴大娘和李婶子平日里也常做,稍微调度一下也就应付过去了。
这丫头既然主动安排好了交接,也愿意遵守短期借调的规矩,再结合厨房实际人手安排,这事儿倒不是行不通。
“行了。”张嫂子拿起对牌,“既然你自己把后路都铺好了,小云也肯帮你,我再拦着,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。你明儿一早,吃了饭就去茶房报到。记住,去了别给大厨房丢人。三日期满,照旧回来当差!”
“多谢张嫂子!”小桃喜形于色,连连鞠躬。
云瑶站在一旁,看着小桃脸上那股子由内而外的欢喜,心里也觉得踏实。
当晚回到下房,小桃兴奋地翻找着箱子,挑出了一身最干净利落的衣裳,又仔细地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
云瑶坐在床沿上,看着她忙活。
“小云,你说我明日去了,那边的管事会不会嫌我手脚笨?”小桃一边整理着衣襟,一边有些不安地问道。
“你平时洗菜备料那么利索,怎么会笨?”云瑶轻声宽慰她,“你记住,到了茶房,先听清楚管事吩咐的是什么,看明白旁人是怎么做的。不懂的就问,宁可做得慢些,也别砸了东西。”
小桃连连点头,将云瑶的话牢牢记在心里。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大厨房里便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
小桃换上那身干净利落的衣裳,按照张嫂子的吩咐,前往茶房报到。
云瑶则留在大厨房里。除了自己原本负责的洗菜拣菜,她又把分给自己的那筐带着泥土的萝卜搬了过来,在案板前坐下。
张嫂子分配活计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,李婶子和吴大娘接过了小桃原本负责的几个木盆。
厨房里的活计因为少了一个人,不可避免地显得有些紧凑。
云瑶拿起菜刀,开始处理眼前的萝卜。
另一边,茶房外院。
小桃深吸一口气,上前向当值的管事婆子报了名:“大厨房的小桃,奉命来茶房听差。”
那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两眼,指了指墙角一盆刚撤下来的青瓷茶盏:“先去把那盆茶盏洗出来,当心些,磕碰了要赔的。洗完拿软布擦干。”
“是。”小桃利落地应下,挽起袖子走过去,拿起第一只茶盏,小心翼翼地清洗起来。
……
大厨房里热气腾腾。小桃去了茶房,云瑶手里便多了一分切配萝卜的活计。
刚把这一筐萝卜备好,外头便有个粗使婆子探头进来喊了一声:“小云,前头顺子来后院取水桶,说是有话托我带给你,叫你得空去夹道口一趟。”
云瑶心里一动。
顺子专门寻过来,除了那封托出去多日的家书,不会有别的事。
她把手里的活计跟旁边李婶子交代了两句,擦净了手,快步往西角门内侧的夹道走去。
顺子正站在阴凉处,脚边放着两只空水桶,手里捏着个叠成方块的纸包。
见云瑶过来,他四下看了一眼,压着步子迎上前。
“顺子哥。”云瑶福了福身,目光落在他手里,“可是……信送到了?”
“送到了。”顺子脸上带着笑,把那个纸包递了过来,“我那老乡是个实诚人。昨日他从那边赶车回来,一进京师就来找了我。说是信亲手交到了你爹手上,你爹还托人代笔写了回信,让他一并带回来了。”
云瑶呼吸微滞。她双手接过那个纸包,指尖有些发紧。
从借小桃纸笔写下那封信算起,她等了这么些日子,原以为能有句口信传回来就算是不错了,没想到爹竟真把回信捎了来。
“我那老乡说,你爹看完信,还特意拉着他问了你在府里的情形。听说你一切都好,这才放下心。”顺子继续说道,“我也问了他你爹的身子骨。他说看着虽瘦弱,但下床走动不成问题,日常也还在抓药吃着,一时半会儿应当无碍。”
云瑶一直悬着的心,这一刻总算落回了实处。
只要能吃着药,人还在,她在这里攒银钱赎身、寻出路,便都有盼头。
“顺子哥,这趟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。”云瑶声音里带着些许沙哑,她郑重地向顺子深施一礼,“若是没有你费心找这位老乡,我这信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送出去。”
“快别这么说,举手之劳罢了。”顺子摆摆手,拎起脚边的水桶,“信既送到了,我的差事也算交卸了。你快把信收好,还得空看看。我得赶紧提水去前头,不然管事该骂人了。”
“顺子哥慢走。”
目送顺子离开,云瑶捏着那封薄薄的回信,左右看了一眼,没敢在这人来人往的夹道里直接拆开。
她将纸包妥帖地收进袖袋,快步回了大厨房,不动声色地做完了上午余下的差事。
直到过了晌午,大厨房众人各自去后廊歇息,云瑶才寻了个没人的角落,小心翼翼地从袖袋里取出那个纸包。
外头的封皮只是一张粗糙的黄麻纸。
她轻轻展开,里头是两张裁得不大整齐的熟宣,上头的字迹算不上多工整,显然是托了村里或镇上相熟的代书人写的。
云瑶就着日光,一字一句地看下去。
信的前半段,大多是父亲交代自己的近况。说是收到她的信心里宽慰,家里用药虽紧巴些,但勉强还能对付。
叮嘱她在周府大院里做活要守规矩,多听管事的话,切莫强出头惹事。
这些都是一个寻常父亲对女儿最实在的挂念。云瑶反反复复看了两遍,这才把目光移向信的后半段。
在那里,父亲回了她信里问起当年入府旧事的话。
父亲在信里提起,当年送她进周府时,中间曾经托过一位在府外替人牵线办事的牙婆。
那人姓钱,市井里都叫她钱牙婆。
云瑶盯着“钱牙婆”这三个字,眼神微凝。
父亲信里还说,这钱牙婆领着她去时,曾留下一张盖了私印的送人凭记。
这凭记原本只是个中间过手的短单,算不得正经身契。父亲后来将这凭记收在箱底,多年未曾动过。
这回云瑶在信里追问当年的入府情形,父亲想起这张旧纸,便翻找出来,一并夹在回信里捎了过来。
云瑶心头猛地一跳。她连忙将手里的两张信纸翻开,果然,在那两张熟宣中间,夹着一张只有巴掌大小、泛着枯黄色的旧纸片。
她小心地将那张旧纸片抽出来。
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但仍能辨认出大意。
上头写着:今由钱记引送云瑶一名,至周府听差……
后头跟着日期,最底端,盖着一个红色的方印,印文已不太清晰,隐约能看出个“钱”字。
云瑶捏着这张薄薄的旧纸片,呼吸渐渐急促起来。
旧凭记上留着钱记的名号。若能找到这个经手人,也许还能问出当年入府的其他细节。
当年究竟立过什么契据,又由谁经手保管?
钱牙婆若是还能找到,兴许能问出当年是谁经手送人入府的手续。
这条线索,完全脱离了周府内部管事的控制。当年那个把她领进周府的钱牙婆,可能知道当年的经手经过。
云瑶将那张旧凭记重新夹回信纸里,仔细地按照原样折叠好,贴身收进怀里最深处的衣袋中。
这东西不能给旁人看,更不能拿去前头管事处对质。
她如今只是个普通帮厨,不能随意出府。
钱牙婆眼下身在何处,也还没有着落。
云瑶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身,抚平围裙上的褶皱,走回了案板前。
这府外的线索已经捏在手里,接下来要盘算的,便是如何在不擅自出府的情形下,打听这个钱牙婆的下落了。
……
三日的借调期转眼便满,小桃按着规矩,一早便回到了大厨房当差。
厨房里的人手重新宽裕起来,云瑶原本临时接手的那筐萝卜切配,又顺理成章地交还给了小桃。这几日,那封家书回信连同那张写着“钱记”的旧凭记,一直被云瑶贴身收在怀里。可她心里清楚,光是捂着那张纸片没用,得找个机会出去探探路才行。
机会倒也没有让她等太久。
前头添了几样明日要用的鲜货,今儿得让李师傅带人去南城采买。
云瑶听见这话,手里的动作没停,心思却活络开了。
此前她并不知道这“钱记”是开在南城还是北城,如今既然恰好有了去南城的机会,倒不如先从那一片的旧铺面问起。
李师傅去南城,势必要带个帮手。寻常这等差事,厨房里的人都不大爱去。一来采买是个苦力活,回来还得挑挑拣拣;二来跟着李师傅出去,手脚慢了免不了要挨骂。
云瑶把洗净的菜叶沥干水,走到张嫂子跟前,声音不大却极稳当地开了口:“张嫂子,听闻李师傅今日要去南城采买。奴婢想着,上回也曾跟李师傅出去过一趟,也算认得些斤两路数,不知今日可否让奴婢跟着去?”
张嫂子从单子里抬起头,打量了她一眼:“你想去?这采买的差事可不轻松,还得扛着走一路。”
“奴婢知道。只是奴婢家里有桩陈年旧事,一直没弄清楚。若这回能跟着李师傅出去,办完府里的正事,想求嫂子容奴婢在附近街面打听几句。”云瑶答得坦然。
张嫂子眉头微蹙,像是在掂量。
厨房今日的活计不算太紧,小桃也回来了,少个云瑶倒不至于转不开。再者,这丫头近来做事稳当,刀工也练得利索,从没仗着前头传过几回话就躲懒。
“你要去打听旧事,我也不拦着。只是有一条,”张嫂子放下单子,语气严厉,“出府是办府里的差事,不是放你出去闲逛。你得先紧着李师傅把鲜货采办妥当。打听消息,只能在采买的空当顺路去问,决不能走远,更不能耽误了回府的时辰。”
“奴婢省得。”云瑶心头一松,连忙屈膝行礼,“奴婢定当先顾着正事,绝不擅离,办完事立刻随李师傅回府。”
张嫂子点了点头,便同正要出门的李师傅交代了几句。李师傅看了云瑶一眼,应承下来,随即拿着府里正常出入的对牌带头往外走。
云瑶换了身便于行走的利落短打,跟着李师傅出了周府的角门。
京师的街市热闹非凡。
虽说不是头一回出府,但这满街的烟火气,还是让云瑶觉得恍如隔世。
李师傅带着她,熟门熟路地直奔南城的几家大菜市。
李师傅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,云瑶便在一旁默默搭把手,该提的提,该拿的拿,半句多余的话也没说,只管把府里交代的差事办得妥妥帖帖。
待到鲜货都置办齐备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