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头三晚的差事完了?”
“回嫂子,完了。”云瑶如实回答,“陈管事今早说三晚差事已满,叫奴婢回来听差。”
张嫂子点点头,却没有叫她立刻去案板前接活,目光微微沉了下来。
“前头借你,是那晚的事。”张嫂子声音不大,但在嘈杂的院子里却字字分明,“可你先前白日里不见人大半日,又是怎么回事?”
周遭几个正在洗菜的帮厨不自觉地放慢了手里的活。
云瑶知道,这件事躲不过,也没打算躲。她不能说自己去了现代的饭店,更不能拿前头借调当借口。
“那日白天确实是奴婢没在厨房。”云瑶迎着张嫂子的目光,声音沉稳,“跟前头借调不是一回事,是奴婢自己耽误了差事。”
“说得轻巧,耽误了差事!”旁边一个圆脸丫头重重地把一盆洗好的菘菜撂在案板上,水花溅了一地,“那日人怎么找都找不到,备好的菜还等着洗切,最后不还是我们几个顶上?”
说话的叫春杏,也是大厨房的帮厨。那日云瑶白日不见,张嫂子临时把云瑶原本负责的清洗和备料杂活,匀给了旁人,其中大头就落在了春杏身上。
春杏不是有意找茬。这几日她自己的活儿本就不少,还要兼顾匀过来的差事,连喘口气的空闲都被占满了。如今见正主全须全尾地从前头回来,心里自然憋着气。
云瑶没有立刻反驳。她看向春杏,目光里带着坦诚。
“那日白天是奴婢没在,耽误的活奴婢认。”云瑶没有端着从前头回来的架子,语气平和却分明,“后头三晚是嫂子准了的借调,不能混作一件事。你替着多做的那些,就是你受了累,我不会说成是你本来就该做的。”
春杏听了这话,心里那股无名火虽没全散,却也不好再借题发挥。
张嫂子看着云瑶,眉头依旧没有舒展。
“你做活有本事,我知道。”张嫂子语气严厉,“可这大厨房做活,不是光会做就成。咱们这儿是一环扣一环的差事。人说不见就不见,旁人怎么跟你搭手?主子要用的膳食,难不成也干等着?”
云瑶知道,这是最核心的现实问题。她无法控制下一次穿越,她没法像其他丫鬟那样信誓旦旦地保证。
“嫂子说得是。”云瑶微微垂首,没有辩解,“要紧的差事,嫂子先安排稳妥的人。奴婢在的时候,该做的活绝不躲。这回欠下的,奴婢也认罚。”
春杏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说得轻巧,要是哪日又不见了怎么办?”
张嫂子没有理会春杏,目光在云瑶身上转了两圈。
这丫头不扯谎不找借口,也不拿前头管事的名头压人。
但厨房的规矩不能破。今天宽纵了一个莫名失踪大半日的人,明天厨房里就会少十个干活的人。
“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,那这账咱们就得算清。”张嫂子声音严厉,“前头借调三晚是我答应的,算公干。但你那白日里没来由的缺席,不能拿公干来抵。”
云瑶站直了身子: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第一,既然你没法保证稳妥,往后需要一刻不能离人的紧要差事,我暂时不会只交到你手里。”张嫂子定下了规矩,“什么时候我觉得你稳当了,什么时候再说。”
这是对她不可靠最直接的代价。张嫂子对她的工作可靠性产生了顾虑。
“是。”云瑶没有怨言,应了下来。
“第二。”张嫂子转头看向春杏和旁边几个帮工,“那日她落下的活,是你们分担的。这大厨房里,不能让干活的人白受累。”
张嫂子回过头,指了指角落里两大筐沾满泥土的鲜笋和芋头。
“这是今日中午各房和前头点名要的菜码。”
张嫂子对云瑶说,“这些全是粗活。今日上午,春杏原定的杂活,先由你接手。这两筐菜,你负责洗净、削皮、切配。午膳前必须交出来,否则这差事你也别应承了。”
这是实打实的工作补偿,也是让她重新回到正常工作序列的安排。
“好。”云瑶没有讨价还价,径直走向那两大筐鲜笋和芋头。
春杏看着云瑶二话不说就开始搬动那些沉重的菜筐,脸色稍稍缓和了些。
她走到水池边,洗了洗手,对云瑶说道:“你把这边的接过去,我就不用两头顾了。”
“本来就该我做的,劳你前头多费了力气。”云瑶应道。
一上午的忙碌。
云瑶的手泡在冷水里,泥污混着鲜笋的涩汁,将她的双手染得发黄。
她动作麻利,切丝、削皮、分拣,没有丝毫懈怠。
午时将近,两大筐鲜笋和芋头已经全部处理完毕,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几个大木盆里,备着下锅。
张嫂子走过来,看了一眼木盆里的菜码。
刀工齐整,处理得干干净净。
“行了,去旁边洗把脸。”
张嫂子确认了当次工作完成,随即吩咐道,“下午李师傅那边要准备些香料,你过去帮着择选。”
“是。”
云瑶应声,开始收拾手边的水盆和抹布,接下了下一项差事。
……午后的日头渐渐偏西。
大厨房后院,云瑶依李师傅要求,将备好的几样八角、桂皮等干香料择选干净,分类归置妥当。
李师傅走过来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算是确认了这趟差事交割清楚。
云瑶洗净了手。
张嫂子没再分派别的活,她便转身走向后院一处平日里少有人去的柴垛后头,准备回下房歇息。
院子里这会儿没什么人注意,她刚走到柴垛后头。
毫无征兆地,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然罩下。
周遭的杂音瞬间远去,眼前的景物如水波般扭曲。
待云瑶再次睁开眼时,空气里已经没有了周府大厨房浓重的柴烟味,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淡淡洗洁精香气。
她回到了苏明玉饭店的后厨。双手空着,那两份旧文书也依旧贴身藏着。
云瑶看了一眼窗外,天色刚擦黑,正是晚市快要上人的时候。
“云瑶?你过来了。”苏明玉正站在流理台前,听见动静回过头。
她没露出什么大惊小怪的神色,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情形。
“苏小姐。”云瑶应了一声,正准备去拿围裙。
“你先歇会儿,正好有个事。”苏明玉擦了擦手,朝前厅偏了偏头,“店里今天约了个人来谈事,你跟我一块儿听听。”
云瑶有些意外,但还是跟着苏明玉走了出去。
前厅靠窗的一张餐桌旁,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穿着打扮朴素利落,正略显拘谨地打量着四周。
“云瑶,这是许梅。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,店里得招个能按时上班的帮手吗?”
苏明玉走过去,直接切入正题,“今天约她来谈谈。”
云瑶心里微微一顿。
苏明玉是真有了动作。
许梅站起身,看了看苏明玉,又看向云瑶。
“苏老板,咱们之前在电话里也算透过底了。”
许梅是个直性子,坐下后便打开天窗说亮话,“我在这行干了七八年,洗菜切配、打下手出餐都没问题。但我家里有老有小,我需要的是一份稳当的活儿。您这店里……”
许梅的目光又在云瑶身上转了一圈,把顾虑摊在了桌面上:“您招的是固定在这儿做活的人,还是哪天忙了,叫来临时顶一阵的?如果是这位姑娘主厨,我给她打下手也行。可这以后的活儿怎么分,听谁安排,咱们得先说清楚。我不想到时候干着干着,成了随时能被顶替的零工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,没有半点藏着掖着。
云瑶听得明白。许梅需要一份能拿到稳定工钱的活,她怕自己只是个替补。
苏明玉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看向了云瑶。
云瑶知道,这个时候她不能躲。
“许大姐。”云瑶主动开了口,“你不用顾虑我,这店里苏小姐是老板,活自然是听她安排。至于我……”
云瑶看着许梅,说出了最实在的真话:“我这人,什么时候能来店里,什么时候不在,全没个准头。你若能按时来,店里自然是先按你的班次安排。我来得不定,哪能叫你日日悬着心等我?”
许梅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云瑶会把话说得这么透底,甚至没有半分争抢地盘的意思。
“云瑶说得对。”苏明玉接过了话头,“我要的是能按排班来、能把日常后厨做稳的人,店里的活,我来统筹。新招的固定帮工,每天几点来,做哪些事,月底怎么结钱,咱们都按规矩定死。云瑶是店里的老熟人,她偶尔来帮工,那是店里额外添个好手。但这不意味着,你来了就不让你干。”
苏明玉看着许梅:“话说到这份上,你心里可还有顾虑?”
许梅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些。既然老板把话说透了,原本的人也不排挤她,她自然愿意接这份差事。
“只要能有个定准,我没顾虑。”许梅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苏明玉站起身,“光说不练假把式,现在是晚上六点,你进后厨跟我搭个班,今晚先试三个小时,一小时二十,做满三小时给六十,不管录不录用,都当场结清。你觉得如何?”
“成!”许梅应得干脆。
“不过进后厨前,规矩得守。”苏明玉伸出手,“健康证带了吗?”
“带了,带了。”许梅连忙从包里掏出一张塑封的卡片递过去。
苏明玉仔细核对了一遍日期和上面的照片,确认无误后还给了她:“去后边洗手,换工作服吧。”
晚市很快上人了。
刘婶在前厅招呼点单,苏明玉在灶前掌勺。
许梅则站到了流理台前,负责切配和洗碗。
云瑶站在一旁,没有去抢许梅手里的刀。
她只是在许梅刚开始找不准调料位置时,简单指点了两句苏记习惯的摆放顺序。
许梅切菜的动作算不上惊艳,但胜在踏实稳当。
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均匀,葱姜蒜分得清清楚楚,最难得的是,她案板收拾得极干净,一边干活一边随手就把水池抹得清清爽爽。
“许大姐,把那份酸辣土豆丝和番茄炒蛋的料备好,下一锅马上要用。”苏明玉在灶前喊了一声。
“哎,这就来!”许梅手脚麻利地将配好的料端了过去,顺势把空盘子收进了水池。
一整个晚市,苏明玉和许梅虽然是第一次配合,偶尔有一两处习惯不同,但苏明玉说了要求,许梅立刻就能改过来。
两人之间没有大呼小叫,只有出餐报菜名的利落。
晚上九点。
“行了,许姐,三个小时到了,你把手里的活放下,不用再忙了。”苏明玉按着约定的时间,叫停了试岗。
许梅解下围裙,擦了一把汗:“成,苏老板,该备的料我都归置好了。”
苏明玉看了一眼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流理台,点点头。
她走到收银台前,从钱箱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六十块钱现金,递了过去。
随后,她翻开账本,将这笔钱记入了今天的临时用工支出里。
许梅双手接过,当面点清:“谢谢苏老板。”
“这试岗的工钱结清了,咱们现在谈谈用工的事。”
苏明玉拉开椅子坐下,“你今晚的表现我心里有数了。这人做活还算利索。店里打算按正常的劳动合同招你做固定帮厨,暂定早九点到晚九点,中间休息,管两顿饭,底薪每月四千二,每周一休。头一个月是试用期,试用期待遇按正式工资的百分之八十发。”
苏明玉将条件说得清清楚楚:“你要是觉得这些条件能接受,明天带上身份证复印件,咱们再细对一遍条款,把合同签了。”
许梅听见有明确的休息和具体的工资数额,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:
“行,苏老板,这些条件我都听明白了。明天我一定准时带东西过来,咱们把字签了!”
她把那六十块钱小心地折好收进包里,跟苏明玉和云瑶打了个招呼,高高兴兴地推门走了。
饭店里安静了下来。
等明天把条件谈妥,排班总算能有个着落。
“走,咱们把最后这点账盘完。”苏明玉拍了拍收银台。
云瑶应了一声,走过去帮着把桌上散落的点菜单收拢整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