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瑶按规矩回到大厨房下房歇息了白日。
待天色转暗，她穿上那双半新粗布鞋，准时来到了东厢值事房。
这是她暂借的第三晚。
刚接应完大厨房送来的第一趟茶水，外头院子里便传来一阵轻微的杂沓脚步声。
云瑶在隔间洗茶盏的手一顿。她听见了青禾的声音。
她探出身去，只见青禾提着一盏绢灯，正领着两名粗使婆子站在值事房外。在那几个婆子前头，站着一位身穿青色绸缎对襟褂子的老妇人。那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面容白净，眼神里透着长年在内院当差历练出的沉稳。
这应当就是青禾昨夜替她传话的那位宋妈妈。至于是不是韩伯当年见过的人，她还得亲口问问。
“宋妈妈。”陈管事从桌案后站起身，迎了出去，“这花房换景的事，怎么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前头？”
宋妈妈点点头，语气平和却带着规矩：“明日内院花房要换一批大的陈设，后头那些花木和搬运的器具，都得前头派人接应。我今日过来，就是同你把明日接应的人手、时辰，还有搬送的道口定准了，免得明日里两头对不上，平白误了事。”
“宋妈妈思虑得是。”陈管事应道，两人站在廊下，一项一项地核对起次日的差事安排。
云瑶站在小隔间的门帘后，目光紧紧盯着那位宋妈妈。
不过一炷香的功夫，正事已经交割明白。
“就按这个章程办。”宋妈妈点点头，陈管事便叫了两个婆子，去后头安排明日的杂役。
周遭无关的杂役散去。宋妈妈转过身，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青禾身上：“昨夜托你递话的那个丫头，是哪个？”
青禾显然没料到宋妈妈会当场问起这事。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，脸上闪过一丝顾虑，正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指认。
云瑶没有躲在门帘后头。
她放下手里的茶布，走出小隔间，走到廊柱下，在宋妈妈面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。
“宋妈妈，是奴婢托青禾姐姐带的话。”云瑶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夜色的廊下却听得极清楚。
宋妈妈的目光立刻落在了云瑶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你就是那个手里有旧凭记的丫头？”宋妈妈的语气听不出喜怒，“你一个大厨房借来的帮厨，突然打听十多年前的引送旧事，究竟想做什么？”
“妈妈恕罪。”青禾在旁边连忙插了一句，“奴婢只是替她传了一句话，并未替她递送什么私人物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妈妈摆摆手，目光依旧盯着云瑶。
云瑶迎着宋妈妈的目光，语气沉静：“回宋妈妈的话，奴婢父亲当年留下一张旧凭记。上面写着，奴婢是由‘钱记’引送至周府听差的。奴婢只是想弄清，自己当年究竟是怎么进的这扇大门，如今在这府里，又是个什么身份。”
宋妈妈听了这话，眼神微微一凝。她看了云瑶半晌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旧事不是你想问谁，便能问谁的。这府里的规矩，你打听得太多，对你没什么好处。”
“奴婢知道冒犯。”云瑶没有退缩，但也没有顶撞，“奴婢不是要翻府里的账，也不敢说谁做错了什么。只是自己的来历，总想问个明白。若宋妈妈觉得奴婢问得不合规矩，奴婢绝不再多言半句。”
“你既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有那张凭记。”宋妈妈压低了声音，“上头的字，究竟是怎么写的？”
云瑶转过身，背向院子里的灯影，从怀里的暗兜里摸出那个硬质保护套。她没有把那张珍贵的原件掏出来交给宋妈妈，而是自己双手稳稳地持着，借着廊下明亮的灯笼光，将保护套里那张泛黄旧纸的正面，朝着宋妈妈稍稍倾斜过去。
宋妈妈的目光立刻落在了那张纸上。
泛黄的纸面上，那行字虽然有些模糊，但“今由钱记引送云瑶一名，至周府听差”这几个字，依旧清晰可辨。角落里，那个模糊的钱字红印，也赫然在目。
宋妈妈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，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云瑶没有让她看太久，迅速将保护套收了回来，重新贴身藏好。
“这凭记上的样式和这字样……”宋妈妈收回目光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我确实接触过钱记引送的条子。但你要弄明白，你手里这张，写的是引送。引送归引送，身契归身契，这两样，不能混作一桩。”
云瑶心里一沉：“那当年送进来的人，后头如何定身份？”
“那得看后来实际办过什么手续。”宋妈妈一字一句地说得明白，“单凭你手里这一张，不能断定。”
云瑶握紧了藏着旧凭记的手。
“我当年确实接应过人，但我没法凭你这张纸，就认定你如今到底是什么身份。”宋妈妈看着云瑶略显苍白的脸，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和，“我记得的那部分，只能说到这里。后面的身契手续，我没经过手，更不能替你作保。”
“多谢宋妈妈实言相告。”云瑶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。
宋妈妈没再多说什么，转身带着青禾，步履从容地出了东厢值事房的院子，回内院去了。
青禾临走前，回头看了云瑶一眼，似乎没料到两人真能把这事说到这般地步。
更鼓声声，第三晚的值夜，在有条不紊的杂务中渐渐走向尾声。
天色微明时，陈管事从里屋出来，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最后几个茶盏的云瑶。
“三晚期满了。”陈管事语气平淡，“收拾完这些，你这便回大厨房去吧。”
“多谢陈管事这几日的照拂。”云瑶将最后一只茶盏洗净放好。
她穿着那双粗布鞋，迎着晨光走回大厨房。
大厨房的院子里，早膳的准备正忙得热火朝天。
张嫂子正站在廊下指挥着几个帮厨切菜，一眼便看见了走进院子的云瑶。
“回来了？”张嫂子看着她，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“嫂子，奴婢回来了。”云瑶规规矩矩地行了礼，心里清楚，前头的差事结了，可那日白日里缺席的账，张嫂子还没跟她算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