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厢值事房外,打更的梆子声响了两下。
云瑶刚把最后几个夜宵食盒清理干净,堆叠整齐。陈管事从外头巡了一圈回来,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碗凉茶,一口饮尽。
“行了,今晚先到这儿。”陈管事放下茶碗,对屋里的几个人摆摆手,“这丫头,明晚还照这个时辰来,别误了值。”
“奴婢遵命。”云瑶福了一礼。
第一晚的值事算是熬过去了。
吕婆子在一旁冷着脸收拾自己的东西,没搭理云瑶。
云瑶也不多话,按规矩退了出去。
次日白日,云瑶回下房暂歇。
天色一擦黑,她便熟门熟路地到了东厢值事房,开始了第二晚的值夜。
入夜后,各房的茶水已经送过一轮。
云瑶正在隔间里清点空茶盏,心里却在盘算着昨夜韩伯的那番话。
韩伯提到过一位内院的宋婆子。
可这位宋婆子如今还在不在府里?
若是还在,她又该怎样找到人?
云瑶知道,她不能指望宋婆子自己从内院溜达出来跟她偶遇。
她也绝不可能越过那道守卫森严的二门,更不能让顺子一个外院跑腿的去内院造次。
她必须找一条能把话递进去的实道。
“小云,把这几碗姜汤送到廊房去,那边几个守门的婆子正等着用。”
吕婆子端着个托盘走进来,语气生硬地交代了一句。
“是。”云瑶接过托盘。
她端着姜汤刚走出值事房,迎面便撞见一个穿着水绿裙衫的年轻女使。
那女使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正步履匆匆地从二门的方向过来。
“陈管事,内院花房那边要换几盆新景,单子我送来了,一会儿办完了我再来取回单。”那女使脆生生地向陈管事交待。
“行,你先去忙,青禾,回单等下就好。”陈管事应道。
云瑶放慢了脚步。她听真切了,这叫青禾的女使,是个能名正言顺进出二门、负责内院差事的人。
等青禾跟陈管事交代完,转身走出值事房,云瑶已经分送完姜汤,正拿着空托盘站在廊柱下。
“青禾姐姐。”云瑶见周遭暂无旁人,适时开口唤了一声。
青禾停下脚步,借着廊灯看了云瑶一眼,眉头微挑:“你叫我?有什么事?”
“奴婢是大厨房借来值几晚夜的帮厨。”云瑶走近两步,态度恭敬,“奴婢有件私事,想求姐姐帮个忙。不知姐姐在内院当差,可认得一位姓宋的婆子?”
青禾的眼神瞬间警惕起来:“你要找内院的宋妈妈?你跟她什么关系?”
“没有旁的关系。”云瑶坦然迎上她的目光,“只想问一句当年的旧事。”
“旧事?”青禾冷笑了一声,“你们大厨房的私事,我凭什么替你跑这一趟?宋妈妈在内院也是有资历的老人了,你一个借来的帮厨丫头,开口就要我替你传话?”
青禾的拒绝在云瑶意料之中。
这府里的丫鬟,谁也不愿意平白无故沾惹不清不楚的麻烦。
“姐姐若不方便,奴婢绝不敢强求。”
云瑶没有恼,“奴婢知道规矩,绝不让姐姐去拿什么东西,也不劳烦姐姐去翻什么旧账。只求姐姐顺路带一句话。若那位宋婆子听了不愿答,或是姐姐觉得不妥,只当奴婢没开过这个口,绝不让姐姐为难。”
青禾见她进退有度,倒没有急着走,反而生出几分好奇:
“你连东西都不拿出来,叫我怎么替你说?”
“姐姐只管这么说。”
云瑶盯住青禾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,“大厨房有个叫云瑶的丫头,手里有一张旧年写着‘钱记’的引送凭记。她想问当年曾在府里接应过人的宋婆子,可愿意听她说一句?”
青禾在嘴里把这句话过了两遍。没有攀咬,没有指控,只提了一个名字和一张凭记。
“你这人倒奇怪,自己进不去二门,还想打听里头的老人。”
青禾看了看四周,“行吧,我一刻钟后还要来取回单。我顺路替你带这一句。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,我只替你说这一句。她愿不愿听,可不归我管。”
“多谢姐姐。姐姐肯带这句话,奴婢便感激不尽了。”云瑶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青禾没再多说,转身步履匆匆地朝着二门的方向去了。
云瑶转过身,回到小隔间,继续清洗那些沾满油腻的食盒。
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。
陈管事去了前头巡视,值事房里只有几个当值人员在各自忙碌,吕婆子在里间歇着。
云瑶刚把小隔间的地扫干净,就见青禾又回到了东厢廊下,手里拿着刚取好的回单。
云瑶立刻放下扫帚,迎了出去。
青禾走到廊柱下的暗影里,示意云瑶靠近。
“话我替你传了。”青禾压低声音,“那位宋妈妈听见你名字的时候,本来没当回事。”
“可我刚提了一句‘钱记’的引送凭记……”青禾顿了顿,眼神复杂地看着云瑶,“她那神色一下子就变了。她没回你接没接过人,也没说愿不愿意见你。”
云瑶心里一沉:“那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反倒托我问你一句。”青禾紧紧盯着云瑶的反应,一字一句地转述,“她问,你那丫头手里的旧凭记,上头可写着‘至周府听差’?”
云瑶心头猛地一跳,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按住了心口的位置。
这几个字,她方才并未说给青禾听。可那究竟是不是当年引送条子惯用的说法,她还拿不准。
“姐姐,她当真这么问?”云瑶压着声音问。
“我照她的话原原本本带回来的。至于当年怎么回事,你得自己去问她。”青禾见云瑶这副神情,知道这话是带准了。
“那……姐姐可曾问她,能不能容奴婢当面问一句?”云瑶继续追问。
青禾摇了摇头:“宋妈妈说了,这内院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。若明晚正好有前头需办的差事,她依规能来东厢,便听你把话说全。若没有合适的差事,也不能单为这件私事乱走。若明晚没碰上,便不要为了这事再劳烦我传话了。”
云瑶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多谢姐姐费心!”云瑶郑重地道谢。
“行了,回单拿到了,话也带到了,我的差事结了。”青禾转身重新融入了夜色中。
云瑶站在廊下,夜风更凉了,头脑却异常清醒。
“那个大厨房借来的!茶水收齐了没有?”
值事房里,陈管事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“就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