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膳后的残局收拾妥当,大厨房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云瑶回到下房,在自己的铺位旁坐下。
顺子下午带回来的那句“亲眼见过钱记招牌”,让她心里踏实了些。
至少,这府外的线索没有断。
正想着,小桃端着个木盆从外头进来,把木盆放在门外,甩了甩手上的水,转身走回铺位。
她拿起一旁的干布,擦了擦手,随后抬眼看向云瑶:“小云,我前几日借你的那双青布鞋,可还在你那儿?”
云瑶心里微微一顿:“在的,我还穿着呢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小桃点了点头,“我原本换洗的那双旧的,今儿干活时不小心把鞋底的缝线给崩开了,下午去后院踩了泥,又刚洗了,明日怕是干不透。明早上灶前,我得拿那双青布鞋换着穿,不然这鞋底子开了线的,走在厨房那油光光的地上,非得摔个大马趴不可。”
小桃的话没有半分急躁,只是一件再实在不过的需要。
她借鞋是好意,如今自己有难处要收回,也是理所应当。
“我明白。”云瑶没有推托,“这鞋借了这几日,本就该还你。明日上灶前,我定把鞋干干净净地还你。”
“行,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。”小桃摆摆手,转身去柜子里翻找缝鞋的针线。
云瑶却犯起了愁。
她脚上这双青布鞋,是小桃的。
她原先那双旧布鞋还留在苏明玉饭店后厨的置物架下。
如今想取回来,也不知道下一次何时才能回到现代。
而她此刻床底靠里的阴影处,虽然还藏着那双在现代花了三十五块钱买的黑色防滑鞋,但这双鞋的鞋面材质、厚实的复合鞋底,在周府这满是灰瓦青砖的大院里实在太过扎眼。
她绝不能轻易穿在脚上招摇。
可若是明早把鞋还给了小桃,她拿什么出门做活?
想要在府外买一双新鞋,那是痴人说梦。
既然出不去,就只能在这府里想办法。
云瑶摸了摸里衣的一个夹层,那里头除了装在保护套里的父亲回信和旧凭记,还贴身放着她攒下的一点碎银和几串铜钱。
云瑶在铺位上枯坐了片刻,见小桃已经端着针线笸箩去了外间走廊借着灯笼的光亮补鞋,她便站起身,出了下房。
她顺着后院的夹道走,在附近的下房问了两个相熟的帮工,听说浆洗房旁住着的秋儿有一双穿着紧脚的布鞋,正想找人转让。
云瑶循着方向走到浆洗房旁的一排下房前。屋里透出昏黄的烛光,秋儿正坐在床沿上。
“秋儿。”云瑶在门框上轻轻扣了两下。
秋儿抬起头,见是云瑶,连忙招呼道:“小云?快进来,这么晚了,有事吗?”
云瑶走进去,目光落在了秋儿放在床头的那双青色粗布鞋上。这鞋看着七八成新,样式寻常,跟府里做粗活的丫头平日穿的差不多。
“秋儿,听说你有双家里送来却不合脚的粗布鞋,正想转让?”
云瑶语气诚恳,“我也不瞒你,我这几日正愁没双合脚的鞋替换。”
秋儿眼睛一亮,拿起那双鞋:“你要买这鞋?这鞋是我娘托人送进来的。可惜做的时候没量准,我穿着紧脚。你先试试,要是能穿,咱们再商量。”
云瑶脱下脚上小桃的青布鞋,将秋儿那双粗布鞋套在脚上。站起身走了两步,鞋面稍微有些硬,但比起秋儿说的“紧脚”,对云瑶来说算是刚刚好。鞋底尚且结实,穿着大小合适,走了两步没有明显不适。
除了左脚内侧有一小段针脚缝得略显粗糙,看着像是有随时脱线的风险外,没什么大毛病。
“这鞋我能穿。”云瑶坐回床沿,换回小桃的鞋,“只是这左边鞋帮处的针脚有些松散,怕是用不了几日就得重新缝补。”
秋儿一看,确实如此:“这……我娘眼神不好,可能是缝漏了一针。”
“无妨,我自己回去补两针就是了。”云瑶看着秋儿,“你这鞋,打算要多少钱?”
秋儿咬了咬牙,报出了一个数字:“你要是诚心要,给我五十文,这鞋你拿走。”
“好,五十文。”云瑶没有还价。
她背过身,从怀里的暗兜里摸出一小串铜钱,数出五十枚,用一根细绳串好,转身递给秋儿。
秋儿接过钱,借着烛光点了一遍,确认无误,脸上重新堆满了笑意:“这鞋归你了。”
“多谢。”云瑶拿起那双新买的粗布鞋,走出了秋儿的屋子。
回到大厨房下房时,小桃已经补好鞋,正准备脱衣歇息。
云瑶坐在自己的铺位上,先拿出针线,将新买的粗布鞋左侧那段松散的针脚细细密密地缝了一遍,确认结实了,这才放下心。
她脱下脚上的青布鞋,拿了块干净的微湿布巾,将鞋面和鞋底周围的浮灰轻轻擦去,又用干布拭净表面水分。
“小桃。”云瑶拿着擦净的青布鞋,走到小桃的铺位前,双手递了过去。
小桃正往被窝里钻,见状有些惊讶:“你这就还我了?那你明日穿什么?”
“我方才去后边转了转,正巧碰见秋儿有双不合脚的粗布鞋,便花五十文钱买下来了。”
云瑶语气平静,“那鞋我试过,能穿。”
小桃接过自己的青布鞋,看了看云瑶铺位上那双还带着几分生硬的粗布鞋。
“成,鞋既还了,我也好拿去换着穿。”小桃把青布鞋收在自己铺位旁的小柜里,打了个哈欠,“赶紧睡吧,明儿还得早起当差呢。”
“好。”
云瑶应了一声,将新买的粗布鞋整齐地摆在床沿下。
床底靠里的阴影中,那双现代的黑色防滑鞋静静地藏着.
原先那双古代旧布鞋,仍留在苏明玉饭店后厨的置物架下。
云瑶吹熄了手边的烛火,也准备歇下了。
……
次日清晨,周府下房里还透着些许凉意。
云瑶她弯下腰,从铺位沿下拿出了昨夜刚花五十文钱从秋儿那里买来的半新粗布鞋。
她将脚套进去,踩在地上试了试。
左侧鞋帮处被她亲手补密实的针脚十分牢靠,走起路来大小正合适。
至于床底靠里藏着的那双三十五块钱的现代黑色防滑鞋,她连碰都没去碰。
穿戴整齐,云瑶跟着众人去了大厨房。
早膳的忙碌依旧。
云瑶手脚麻利地洗净了两大筐菘菜。
待到厨房里的活计暂歇,她拿着一块擦干水池的湿抹布,独自走到大厨房后院的竹架旁晾晒。
将抹布搭上竹竿,云瑶的手刚一离开。
毫无预兆地,那股熟悉的眩晕感猛然袭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