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膳的忙乱过后,大厨房里总算能透口长气。
云瑶把最后两口大铁锅用竹刷清洗得干干净净,擦干了手,走到院子角落的矮凳上坐下歇息。
“听说那里原来是钱记。”
但这传闻终究只是传闻。这京师里叫钱记的铺子多了去了,若不弄清楚那陈记香烛铺的前身到底是不是真的挂过钱记的招牌,她就没法断定那地方跟自己怀里的旧凭记有没有干系。
云瑶知道,自己只是个帮厨,不能随意出府,更不能不告而别。
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院门外。
正想着,院门口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顺子肩膀上搭着条汗巾,手里提着两捆刚从外头送来的干柴,正往柴棚那边送。
云瑶心里有了计较,站起身,快步走了过去。
“顺子哥。”云瑶在柴棚边叫住了他。
顺子刚把干柴卸下,回头见是云瑶,抹了把头上的汗,笑道:“小云,怎么了?上回是托信,这回又有什么事?”
云瑶看了一眼四周,见没人注意这边,才压低声音问道:“顺子哥,你今日下午,可还有要去南城的差事?”
顺子略一思索:“有倒是有。前头管事让去南城的骡马市定几车干草料,晚些时候我就得过去,怎么,你想买南城的东西?”
“不买东西。”云瑶看着他,语气诚恳,“奴婢想求顺子哥,若是去南城办完了府里的差事,能不能顺道路过青石桥,替我问两句话?”
顺子听了,脸上倒显出几分难色:“小云,不是哥不帮你,骡马市那头事杂,我办完了还得赶紧回府交差,若是绕路去寻人耽误了时辰,管事那头我吃罪不起。”
“顺子哥放心,绝不让你满大街去寻人。”
云瑶把问题说得具体,“那青石桥头,有棵老柳树,柳树后头就一家叫‘陈记香烛’的铺子。你只要走到那铺子门前,同那店主问一句便成,耽搁不了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顺子听这地方如此明确,倒也松了口:“这倒是不费什么事,你想让我问那店主什么?”
云瑶没有把怀里的旧凭记拿出来。
这东西牵扯自己入府的来历,只有独一份,绝不能随便离手,也不该让外人卷进来。
“你只替我问那店主两句话。”云瑶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这间铺子在他接手之前,是不是挂过‘钱记’的招牌,第二,若是挂过,这话是他亲眼见过的,还是听外头街坊传的。”
顺子愣了愣。
他原以为云瑶是要打听什么亲戚,却没想到只是问个旧招牌。
“就问这个?”
“就问这个。”云瑶点头,“若是店主不知道,或是只听别人闲扯,你便如实回来告诉我,若是他亲眼见过,你也只管记下他的原话,千万别提周府也别提我。”
“成,我记下了,不就是问个旧铺面嘛。”
顺子把汗巾往肩上一甩,“等我下午办完了草料的差事,顺道去青石桥给你问这一嘴。”
“多谢顺子哥。”云瑶郑重地道了谢。
这事交托出去,云瑶便回了厨房继续当差。
未正时分,南城骡马市。
顺子办妥了草料订购的差事,便从骡马市出来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时候还早,便顺着长街往青石桥的方向走去。
过了那座长满青苔的石桥,果然瞧见一棵粗壮的老柳树,枝叶繁茂地遮着半边街道。
柳树后头,是一间半旧的铺面,门脸略显阴暗,黑底白字的招牌上写着“陈记香烛”。
顺子迈步走了进去。
铺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线香和烧纸味儿。
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柜台后头,拿鸡毛掸子扫着几摞黄裱纸上的灰。
“掌柜的,生意兴隆啊。”顺子也是个自来熟,操着一口顺溜的京师街面口音,笑嘻嘻地凑上前。
那铺主停下手里的掸子,看了顺子一眼:“客官想买点什么?咱们这儿香烛纸马,一应俱全。”
顺子手往柜台上一搭:“掌柜的,我听人说,这青石桥老柳树后头,从前有家叫‘钱记’的铺子,不知是不是您这儿?”
陈记铺主听说他不是来买香烛的,脸上的笑淡了些,但听他问起旧字号,倒也接了话茬:
“我在这儿开香烛店,少说也有十一二年了,你打听这‘钱记’做甚?”
“嗨,也就是些陈年旧事,长辈念旧,非让我来问问这铺面从前到底叫什么。”
顺子不着痕迹地把话圆了过去,紧接着抛出云瑶交代的正题。
“掌柜的,您给句准话,这铺面从前到底是不是叫‘钱记’?”
“这你倒没找错门。”陈记铺主把鸡毛掸子往柜台上一搁,“我当年盘下这间铺子的时候,上头的旧匾确实刻着‘钱记’两个字。”
顺子心里一动,记着云瑶的嘱咐,立刻追问道:“掌柜的,这可是您亲眼见着的?不是听街坊邻居传的闲话?”
“哪能是闲话!”陈记铺主轻哼了一声,“当年那块黑漆掉色的木头招牌,还是我自个儿踩着梯子,亲手给摘下来的!那‘钱记’两个字刻得深,后来那木板都被我劈了当柴火烧了,我能认错?”
亲手摘的招牌,亲眼见着的字号。
顺子点了点头,知道这话算是问到了底。
云瑶只让他问这两句,他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准话,这趟顺路打听便算是做成了。
“得嘞,有您这句话,我回去也好交差了,打扰您做生意了。”顺子拱了拱手,转身走出了香烛铺。
傍晚时分,大厨房里正忙着备晚膳。
云瑶将最后一把青菜洗净,端到案板上。
刚转过身,便看见顺子提着个空竹筐,在厨房门外冲她招了招手。
云瑶随手拿了块抹布,装作出去擦门框的样子,走到了顺子跟前。
“问妥了。”
顺子没有卖关子,压低声音直截了当地说道,“我顺路去了一趟,那香烛店的掌柜说,那地方从前确实是叫‘钱记’。”
云瑶握着抹布的手微微一紧:“他亲眼见的?”
“亲眼见的,他说十一二年前他盘下那铺面的时候,那块刻着‘钱记’的旧招牌,是他自个儿踩着梯子亲手摘下来劈了当柴烧的。”顺子将铺主的原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,“这话是他亲口说的,绝不是听街坊传的闲话。”
云瑶深吸了一口气。
陈记铺主亲口证实自己见过且摘下过钱记旧招牌,这比瓦罐铺阿婆“听说这里原来是钱记”的传闻更有依据。
“顺子哥,多谢你。”云瑶的语气里透着郑重,“辛苦你跑这一趟。”
“顺嘴问一句罢了。”顺子摆摆手,拿起地上的竹筐,“行了,前头管事还等着我回话,我得赶紧过去了,你忙你的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