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30年2月23日,元宵节前一天。陕州。
俗话说“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”这句话实实在在落在了陕州城军民身上。
完颜娄室制定的十批轮战从大年初一开始,持续了半个月。
陕州军民度过了最绝望的大年初一,熬到了正月十四。
这天北风不停刮着,细碎白雪压在陕州残破的城墙上,冷得刺骨。
这座城被围太久了。粮草早就见底,伤员日日增多,守兵又饿又累,连站久了都发虚。城墙上的血冻了一层又一层,整座城死气沉沉,只剩一股硬撑的韧劲,吊着最后一口气。
完颜娄室整顿全军,发起最后的总攻。
城下金军推着巨大的攻城锤车,一步步压到城门跟前。数十人合力拽动重木,一次次狠狠撞上去。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,门板开裂、木栓崩脱,碎木伴着尘土簌簌落下。反复冲撞之下,厚重的城门终于撑不住,轰然崩碎,金军士兵顺着缺口源源不断冲进来。
与此同时,高高的云车贴近城头,重甲金兵从高处一跃而下,踩上陕州城墙,落地就挥刀乱杀。趁着城头宋军被压制,被纠缠。密密麻麻的长梯搭上墙面,数不清的金兵顺着梯子往上攀爬,远处一看,黑压压一片。
邵云、吕圆登、宋炎、李忠四人,各自守着一段城墙,带着最后残余的疲兵死挡。
邵云在北段城头持刀死守,连日不眠,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大声,只靠手势和低吼调度士兵。金兵上来一个杀一个,手上刀口卷了,身上伤口冻得发疼,他也只是咬牙硬撑,半步都不肯往后退。
吕圆登本就染了风寒,连日饥寒,身子早就垮了。他依旧站在城头,勉强挥舞长枪厮杀,每一次挥臂都扯得伤口剧痛,浑身力气一点点耗尽,整个人摇摇欲坠,却始终不肯让出垛口半步。
宋炎守在西城,凭一把硬弓死死压制登城金兵。风雪再大,他眼神始终稳准,弓弦不停响动,每一箭都放倒一个攀梯的金兵。可箭总有射完的时候,金兵却越上越多,根本杀不尽。而是他的手因为不停拉拽弓弦,因为天上严寒,早已经布满伤口。每一次拉弓放箭,右手都像被刀子在剌。
李忠守在东城。他话不多,只是盯着城下源源不断的金兵,手里长枪握得很紧。从前他遇事爱躲、爱算计、爱惜命,可到了这城头,看着身边一个个饿到脱力还在死战的弟兄,心里那些小聪明、小算盘,早就没影了。
但大势早已无可挽回。
城门破了,城墙逐段被撕开缺口,守兵死伤惨重,活着的人个个带伤,体力彻底透支。眼看城头守不住了。吕圆登和邵云对视一眼,果断带着残兵退下城墙,转入城内街巷,准备巷战死守。
城里面早已乱作一团。断墙、残屋、冻土、血污混在一起,风雪穿街而过,到处都是厮杀声、惨叫声和金兵的呵斥声。金军入城之后分路推进,一步步清剿每条街巷,铁蹄踏遍全城。
金将拔离速策马入巷,目光扫过遍地死伤,冷声传令:“务必生擒吕圆登!擒拿献上者重赏!”
此时的吕圆登,已经撑到了极限。
连日伤病、饥饿、不眠不休的厮杀,把他的身子彻底掏空。他带着几个人边打边退,最后被金兵堵在一条窄巷里,前后无路,彻底被困。身上大小伤口无数,血浸透衣衫,冻得发硬,站着都在轻轻摇晃。
拔离速骑马走到巷中,停在他面前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快要站不稳、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宋将,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敬佩。征战多年,宋人逃的、降的、溃散的他见得多了,这般绝境仍死撑到底的人,并不多见。
他抬手举枪,枪尖对准吕圆登心口,本想亲手一枪了结,给对方一个痛快。
可抬手的瞬间,他又改了主意。
不知出于什么心思。
拔离速收回了长枪,转过身,懒得再看,只抬手挥了挥。
他两侧的弓箭手立刻放箭。
密密麻麻的箭矢瞬间蜂拥而来,吕圆登身子猛地一震,依旧没有屈膝,直直僵立片刻,才重重倒落在积雪与血水混杂的地面上,再无声息。
巷战还在继续。
金军一边清剿,一边大声喊话劝降,许诺:“投降者不杀!凡善使长枪、能挽大弓的壮士,只要归降大金,必当重用!”
绝境之下,不少宋军残兵彻底撑不住了。
他们饿了太久、伤了太久、绝望了太久,看着等不来援军、城池彻底陷落,心里的死志彻底崩塌。一批士兵放下兵器,跪在雪地投降,只求活命。
乱世绝境,普通人惜命,再正常不过。
可宋炎和邵云,半点不为所动。
宋炎箭矢用尽之后,提刀步战,在街巷里来回冲杀,不肯退让半步。混战之中,金将完颜马五带人合围过来,重兵困住他一人。几番死斗,宋炎力竭,被完颜马五一枪刺穿身躯。
宋炎倒地,依旧怒目圆睁。
完颜马五俯身盯着他,沉声质问:“去年陕州城外,射杀我军将校的,就是你?”
宋炎眼底恨意未消,嘴角溢血,说不出话,只死死瞪着他,直至气绝。
没过多久,邵云也力竭被擒。
金兵恨他死守许久、杀伤众多己方人马,将他处以凌迟。刀锋寸寸割下,邵云从头至尾没有求饶一声,忍着剧痛不停怒骂,痛斥金人入侵屠戮,骂声断断续续,却始终未停,直到气绝身亡。
城破大乱时,亲兵拼死护着李彦仙冲出城外,保他一条生路。
可李彦仙站在城外,回头望着火光隐隐、血色漫天的陕州城,心里彻底垮了。
他守了这座城一年有余,挡住无数次猛攻,熬尽粮草、熬尽兵卒、熬尽百姓心力,最后还是守不住。跟着他守城的将领死尽,兵士死尽,全家老小尽没,满城百姓遭难,他一人独活,良心难安。
李彦仙望着滔滔黄河,满心愧疚,再无颜面苟活。他趁着亲兵不注意,猛然推开亲兵,纵身一跃,投入冰冷河水之中,以身殉国。
这一幕幕,全都落在屋顶的李忠眼里。
他守在最近一段未被攻破的城墙上,,厮杀中,观察着城下街巷发生的一切。
看吕圆登力竭战死,看宋炎中枪殉命,看邵云受尽酷刑怒骂而亡,看主帅李彦仙投河自尽。再看着往日并肩的弟兄,一批批放下刀枪跪地求活。
李忠胸口堵得发闷,一股说不清的燥热和愤怒,直直往上翻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向来都是个窝囊人。
早年混江湖,精打细算,贪小利、怕惹事、怕拼命、怕死。遇事能躲就躲,能将就就将就,别人讲义气、拼血性,他只求安稳活命。被鲁智深丢还银子,骂了句:“也是个不爽利的人”。这辈子一直活得小心翼翼,从来不敢硬刚,从来不肯吃亏冒险。
可这一刻,他忽然打心底厌恶透了从前的自己。
凭什么这么多人都在拼命死守,忠良一个个死绝,唯独他李忠,一辈子苟且偷生?
弟兄们拼尽一切护住这座城,到最后死的死、降的降、亡的亡,偌大陕州,忠骨遍地,凭什么他还要畏畏缩缩、贪活保命?
那点市井圆滑、那点贪生怕死的小心思,在满地忠血面前,廉价又可笑。
李忠不想再做从前那个窝囊、世俗、只会苟活的李忠了。
他缓缓握紧手里的刀,眼底所有的怯懦、算计、畏缩,一点点彻底褪去。
他快速的跳到一个房顶之上,静待金军从此路过。
没多久,一队得胜的金兵慢悠悠走进巷中。刚破城大胜,个个心态松懈,说说笑笑,全无防备,根本没料到还有宋人藏在高处。
李忠不再犹豫。
他猛地起身,从房顶纵身跃下,直接冲进金兵队伍里。
落地的瞬间,他挥刀就砍,没有章法、不留余地,完全是疯了一样的打法。积压许久的悲愤、愧疚、不甘,全部借着刀锋倾泻出来。
金兵猝不及防,瞬间乱作一团。惨叫声接连响起,短短片刻,被他当场砍倒、重创六七人。
巷内剩余金兵又惊又怒,立刻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,刀枪齐齐刺来,张弓搭箭射向他。
李忠根本不躲不闪。
他已无路可退,索性燃尽自己。
这辈子窝囊了一辈子,最后这一刻,他只想痛快一战。
刀枪入体、箭矢穿身,剧痛袭来,他依旧持刀挺立,死死盯着围上来的金兵,奋力反扑。
直到力气彻底耗尽,手中长刀脱手,身体重重栽倒在冰冷的血雪之中。
风雪依旧吹拂残破街巷。
陕州城落,一众忠魂,尽数埋于此地。
李忠咽下最后一口气时,脑中回闪过和史进投奔王进、又和史进投奔种师中、史进战死杀熊岭、和李彦仙邵云吕圆登宋炎谈笑风生的日子。
他仿佛看到这群故人走向自己,鲁智深向他伸出宽厚的大手。
“怎么样?兄弟我,这次够爽利吧?”李忠想。
然后眼前一黑。
就在陕州城破,李彦仙和众将士殉国时。外围的邵兴带王重阳等,再次往陕州城里冲了一把。
但是金军势大,邵兴带来的这些义军。早在前几次救援陕州的战斗中,就已经损失很多了。还有一些义军眼见解围无望,自行脱离了邵兴。
这次眼看陕州陷落,邵兴带王重阳等人冲击金军,依然如同蚍蜉撼树。最后连自己都快被金军包围了。
邵兴只得命令撤退。
王重阳听到撤退命令。回望一眼已经陷落的陕州城,踏上了逃亡路。
他跟着队伍突围出去,一路艰辛逃回陕西老家。他的父母亲人看到他居然活着回来,喜出望外。连忙感谢老天保佑。
邵兴成功突围后,在商州继续从事抗金活动,并且改名叫邵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