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炎四年（1130年），元宵节。正月十五。真腊（后来的暹罗）海边
同一轮圆月，照着完全不同的四块天地。
上京风雪漫天，金廷大帐灯火狂欢；陕州刚刚血战落幕，遍地忠骨未寒；东海之上，赵构的船队漂在海上，孤零零熬过这个春节。
而万里之外的南方——真腊海边，温暖湿润，海风扑面。
李俊、郑天寿、童威、童猛、慕容韧五个人，坐在陌生的异国海岸，抬头看着头顶圆满的月亮。
这是他们逃离中原后，在海外过的第一个春节、第一个元宵节。
他们在椰子树之间拉上了绳子，挂上一些红灯笼。把飞天起火斜插在松软的红土底里，用火折子一个个点燃。起火呼啸着窜向夜空，在空中炸裂开来。
异域他乡，多少有了点年味！
一切要从去年11月说起。
1129年11月初，梁山大乱斗，死的死、降的降、分崩离析。李俊、郑天寿、童威、童猛四人杀出混战，早就看透中原已经烂透了，不愿再掺和宋金厮杀、朝堂内斗。他们跟着张荣的水军船队，顺着杜充决河之后黄淮连通的水网一路向南，打算彻底远离战场。
结果进入淮河后，他们遇上了慕容韧。
慕容韧是慕容居中的侄子，他的家族早已南迁海南避难，这次他负责护送最后一批族人南下，刚好发现淮河上张荣的船队，索性一起同行。
慕容韧性格开朗、待人热忱，一路上照应众人，相谈甚欢。途中得知几人无家可归，便热情邀请：先去海南落脚，安稳度日。
11月末，一行人抵达海南，拜见慕容居中。
慕容居中很讲义气，愿意给他们土地、粮种，让他们在海南扎根、种田安居，踏踏实实过日子。
可李俊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。
他看得很明白：江南早晚也要乱，大宋根本守不住。想真正躲开乱世，只能走得更远。
安稳的海南，在他眼里依旧不够安全。
12月初，李俊带着四人，毅然决定继续南下，直接出海、下南洋。
一路上海况凶险，他们在越南交趾港口短暂补给休整，熬过大风大浪，终于在1130年1月下旬，成功抵达真腊地界。
这里没有金兵铁骑，没有官场算计，却有最原始的蛮荒地狱。
湿热窒息的气候、遮天蔽日的雨林、无处不在的毒蚊子、沼泽里潜伏的巨鳄，还有最致命的山林疟疾。
刚来的这段日子，所有人都在硬扛。每天开荒砍树、搭建茅屋、清理荒地，白天拼命求生，晚上还要防毒虫、防鳄鱼、防瘴气。
登陆没多久，瘴疟就在营地爆发，不少南迁族人高烧不退，眼看就要成片倒下。
关键时刻，是郑天寿救了所有人。
他还记得以前和林冲闲聊，林冲说起南荒有一种草药，名叫青蒿，要冷浸绞取鲜汁，可以医治疟疾瘴毒。郑天寿记在了心里，路过海南时特意随郎中进山搜集，备下了一批青蒿，还在当地土医那里采购了一批药性猛烈、截疟的常山。
靠着这份提前备好的药材，众人熬过了疟疾大劫，一条条性命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只是常山药性酷烈，服用之人多有呕吐，不敢轻易大量使用。
今夜月圆，海风温柔，疫病刚刚退去，营地难得安稳。
几个人一起坐在海边木屋里，望着北方的夜空，心里都压着淡淡的乡愁。
离开中原快三个月了。
从血腥乱斗的梁山残局，到漂泊南下的海路，再到蛮荒求生的南洋，一路逃命，一路挣扎。
童威望着圆月，轻声感叹：
“中原现在，应该还在闹元宵吧。”
童猛叹了口气：
“不知道老家怎么样了，以前的那些人，还剩下几个。”
没人回答。
所有人心里都清楚：故土虽然还在，旧人却已然凋零，而他们大概率不会再回去了。
李俊静静望着海面，眼底很平静。
他选的这条路很苦、很远、没人理解，却是能让他们活下去的路之一。
就在众人望月沉默、心绪低沉的时候，不远处的海边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！
“啊——！！”
众人猛地回头。
夜色海边，一名年轻族人提着鱼竿，趁着月夜风平，打算钓几条海鱼。
海面缓缓漂来一截深色浮木，随浪轻晃。
夜里视线朦胧，他根本没多想，只当是普通海漂烂木。
可下一秒！
那截“木头”骤然暴起！
根本不是木头！是潜伏海面、只露脊背的巨型海鳄！
它全身沉在水里，肤色和夜色海水融为一体，一动不动，静静伪装伏击。
等那人踏入浅滩靠近的瞬间，巨鳄猛然蹿出水面，血盆大口瞬间锁死他的小腿！
“咔嚓！”
骨头碎裂的刺耳声响，穿透夜风！
那人瞬间痛到崩溃，惨叫着拼命挣扎，整个人被巨鳄往水里拖拽。
岸边所有人头皮炸裂，全员冲过去救援。
有人搭弓射箭，箭矢射中鳄背，却被坚硬鳞甲直接弹开，半点用没有！
有人手持长矛盾牌，冲上前狠狠猛刺鳄身要害！
可这海中巨鳄皮糙肉厚，蛮力恐怖到极致。
剧痛之下，巨鳄猛地原地凶狠翻滚！
“咔嚓——！！”
一声撕裂巨响。
直接活生生咬断了那人整条小腿！
鲜血瞬间染红近海海面。
巨鳄咬断猎物、自知岸上人多，叼着半截残肢，猛地翻身入水，转眼消失在漆黑深海之中，不见踪迹。
岸边只剩下瘫在沙地上的年轻人，断腿血如泉涌，整个人痛得浑身抽搐、面目扭曲，只剩绝望嘶吼。
众人疯了一样止血、包扎、施救。
可南洋海边湿气极重、瘴毒弥漫、全无完备药石医术。
伤口撕裂太狠、污染极重。
他们只能用烈酒冲洗，用烧红的铁器烫伤口。伤者好几次晕死过去。
醒来时，他有气无力地说：“不要折磨我了！没有用的，让我痛快地死去吧。”
大家闻言，一片悲戚。
他才不到20岁，还没结婚生子，就要面临生离死别。
接下来几天，所有人拼尽全力照顾，依旧无力回天。
伤口快速发炎、高烧、毒血攻心。
最终，那名族人在持续的剧痛与高烧感染中，活活熬死在了这片异国海滩。
一夜圆月安稳，转瞬生死幻灭。
刚才还活着的人，转眼就埋骨南洋荒沙。
所有人站在新堆起的简陋土坟前，心底彻骨发冷。
慕容韧望着漆黑大海、潮起潮落，望着这片常年藏鳄、害人夺命的蛮荒海域，忍不住心生悲凉，脱口感慨。
“昔日韩愈贬谪潮州，恶溪鳄鱼为祸，尚能作文祭鳄、为民驱害。”
“彼时犹有疆土、犹有官府、犹有章法可依。”
“可我们如今流落天涯，无国无家、无人可依、无地可退。”
“瘴毒尚可寻药抵挡，可这海中鳄患，却无人可驱，无人可治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命白白葬送。”
众人听得满心沉郁。
中原是乱世杀人，刀兵战火，尚且有拼杀之机；
南洋是天地杀人，无声无息、防无可防。
看着新坟沧海，郑天寿终于开口，语气很轻，但很坚定。
“跟大家说个事。”
“等熬过这阵，入夏后北向季风一吹，我打算单独北上，去潮州投奔我以前的亲友。”
几人同时转头看他，满是震动。
郑天寿望着吞人的深海与茫茫雨林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你们别误会，我不是要回中原送死、也不是重新掺和乱世。”
“真腊虽好，终究是外国蛮荒之地。”
“我们目前在这里扎根，看似安稳，其实没有半点退路。瘴气、疫病、海鳄、土人、海寇，随便一样，都能悄无声息收走所有人的命。”
“今日这场惨祸，就是最好的警示。”
“所以我要在潮州，给我们留一条后路、建一个中土后备基地。”
“潮州靠海、通商便利、进退自由。”
“以后南洋有事，你们可以退往潮州；南洋安稳，潮州就负责囤货、通商、接应消息、中转药材粮种。”
“真腊做前哨，潮州做后盾。”
“南北双点，我们这群流落天涯的人，才算真正站稳脚跟，才算真正活有退路。”
“也行。你去潮汕好好经营，哪天兄弟们活不下去了，可能真要投奔你去。”李俊点点头道。他也觉得不能孤注一掷，把人员全砸在真腊。
“是呀！我慕容家族主营海南，郑天寿经营潮州，李俊大哥、童威童猛还有我开拓真腊。三块地域同时发展，这样才能万无一失，进退自如。”慕容韧说道。
大家同时点了点头。端起粗海碗，将酒一饮而尽。
海风掠过海面，吹动几人的衣角。
一轮满月，安静悬在异国夜空。
没有人再提故乡，没有人再提乱世。
但所有人彻底懂了。
他们不是单纯的逃兵。
他们是乱世里一群，见过生死、看透无常、敢逃、敢闯、还敢为所有人赌未来布局的人。
1130年的这个春节，属于他们的真腊开拓史，才刚刚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