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京会宁府，天会八年。1130年2月14日。
北国正值寒冬，大风卷着雪花掠过茫茫白城。大金上京宫帐连绵起伏，最中央的主帐内燃着熊熊篝火，木柴噼啪作响，暖光铺满毡席。
金太宗吴乞买今日设宴，召集宗室亲贵、勃极烈群臣聚饮。帐中牛羊炙烤得滋滋作响，油脂滴入火堆，香气浓烈。女真贵族酣然笑语，举盏豪饮，一派胜利者的欢腾气象。
此时大金国储位安稳，太宗之弟完颜杲（完颜斜也）为皇储，朝野公认他日承继大统，无人置疑。
宴饮开始前，太宗在自己的书房，单独召见完颜亶入内对问。
完颜亶年方十二，身为太祖阿骨打嫡长孙，自幼不同于粗犷尚武的宗室子弟。他沉心汉学，通读经史，熟习礼乐伦常，谈吐文雅，书卷气极重。
金太宗逐一考较经义、古史、治乱之道。
完颜亶大多数都能对答如流，典籍背诵纯熟精熟，义理阐述条理清晰。
太宗听罢，面露赞许，缓缓颔首。
“你是太祖嫡系长孙。日后若要辅佐朝政、统领部族，不可仅知女真骑射。天下疆土渐广，各族风俗、汉人治道，皆要通晓，方能担得大任。”
此时太宗心中，只将完颜亶视作未来得力辅臣，悉心栽培，令其学成文武，辅佐储君完颜杲。
他万万料想不到，不过数月之后，这位储君弟弟便会骤然离世，大金的储位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动。
他看着眼前温文知礼、进退有度的少年，满心皆是期许，丝毫看不出这温润皮囊之下，潜藏着何等复杂莫测的心性。
奏对结束，完颜亶躬身告退，走出内帐，重回热闹喧嚣的篝火宴场。
帐内众人轮番上前，向储君完颜斜也敬酒。宗室亲贵依次举杯，恭贺新立的谙班勃极烈。
完颜斜也本就身子抱恙，可碍于宗室宴饮的礼数，依旧强撑着，一杯接一杯陪众人饮下不少酒。
轮到完颜亶，少年起身，双手捧着盛满马奶酒的木盏，上前恭贺。
“亶敬叔爷，愿大金国祚绵长。”
完颜斜也抬手接过酒盏，仰头饮尽，脸上带着几分病后的倦色，却依旧带着宗室长辈的气度。
酒过三巡，帐内喧闹依旧。完颜斜也酒意上涌，小腹尿意来袭，便起身离帐，随口唤了一声完颜亶，叫他一同出去。
二人走到帐外，风雪吹在脸上，一棵巨大老松之下，四下无人。二人解衣小解。
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肩头。完事之后，完颜斜也拢好衣袍，望着身前的少年，语气沉沉，带着女真长辈的期许。
“你身上流着太祖的血脉，是女真龙子中的精英。好好学习骑射典籍，将来定能成大器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望向茫茫雪原，又缓缓说道：
“按我大金的规矩，储君之位，本也可以落到你的身上。只是如今这谙班勃极烈之位，落在我的头上。你不必心中气馁。”
完颜斜也抬手抚了抚胸口，神色带着一丝疲惫，坦然说道：
“只是我身子不好，怕是也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。”
完颜亶闻言，连忙拱手，少年受汉儒教化，连忙出言劝止：
“叔爷怎能这般咒自己早死！汉家天子，皆称万岁，当福寿绵长。”
完颜斜也听罢，低低笑了一声，笑声里带着几分对汉家说辞的不以为然。
“万岁？那不过是汉人编出来的虚话罢了。你见过世间几人能活过百岁？又哪里真有什么万岁之人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多言，拍了拍完颜亶的肩膀，便转身，准备返回大帐。
完颜亶立在风雪大树之下，望着斜也离去的背影，心中五味杂陈，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他转身回到篝火宴场。
火光摇曳，映着满帐权贵身影。
他目光轻轻一扫，落在不远处的赵圆珠身上。
赵圆珠本是大宋帝姬，温婉貌美，多才多艺，性情柔和，如今归于完颜宗弼为次妇。在一众粗犷女真妇人之间，她清雅安静，格外醒目。
年少的完颜亶心中，对这位容貌温柔、气质娴雅的婶婶，隐隐存着一丝少年人纯粹的好感与好奇。
他默然坐下。
赵圆珠见他前来，浅笑抬手，用银刃切下一块炙烤得最为肥美多汁的羊肉，轻轻递到他手中。
完颜亶接过，温热肉香入口，滋味极鲜。
“谢谢婶婶！”
“不客气！”赵圆珠轻轻一笑。
帐中笑语喧腾，四处都在议论陕州、江南、淮西战事，完颜亶方才听闻的话语在脑海盘旋。
他看着眼前温柔安静的赵圆珠，看着她身为宋人却身在北庭、谨小慎微的模样，心中忽然浮起一丝少年人懵懂、近乎凉薄的戏逗之意。
他轻声开口：
“圆珠婶婶，听闻兀术叔叔在江南搜山检海，一路追索，要擒你的兄长赵构？”
话音轻落。他好奇地等待赵圆珠会不会哭。
赵圆珠指尖颤了颤，神色瞬间黯淡下去。
一语戳破她心底最深的难堪与隐痛。一边是夫家征伐故国、追索亲兄，一边是自身身陷敌庭、身不由己。千般滋味压在心口，她无从应答，只能沉默垂眸。
完颜亶一见她这般神色，立刻察觉失言。
方才那点少年恶趣瞬间消散，心头涌起愧疚。他连忙低声致歉：
“婶婶恕罪，是我年少胡乱言语，无心冒犯，婶婶莫往心里去。”
赵圆珠静默片刻，勉强牵起一抹柔和笑意，轻轻摇头，将方才那点难堪尽数掩去。
“无妨。快吃吧，炭火温热，凉了便不好吃了。”
完颜亶低头吃肉。
口中肉味极美，心头却隐隐发沉。
他熟读圣贤书，通晓礼义尊卑、君子之道。
可方才那一瞬，他偏偏乐于窥探他人隐痛、乐于试探这份难堪与无力。
他吃着鲜美的羊肉，看看帐外被大风吹的飘摇的树林，看看温柔娴静的赵圆珠，又看看热情奔放，高歌痛饮的宗室亲人。百感交集于心，却理不出头绪。
这时帐外侍卫突然进来，将两份情报送到金太宗手上。
大家同时停止喧哗，静静地看着金太宗。
金太宗读完两份情报。心情很好，就直接通报给大家：
刚接到两个好消息，完颜娄室对陕州发动十番轮战，宋朝官军始终不敢支援，城破在即；金兀术把赵构追到东海之上。没能抓住赵构，不过赵构整个春节估计都要在海上过了。物资女人也所获颇丰！
听完金太宗的宣布，帐内紧张的情绪瞬间消失。人们又恢复开心快乐，一齐举杯庆祝。
只有赵圆珠默默地低下了头。
完颜亶原本也举起马奶酒，看到赵圆珠悲戚的样子，突然生出恻隐之心。他抿了口马奶酒，同时偷偷看向赵圆珠。
他看到赵圆珠眼眶湿润，似乎眼泪随时会夺眶而出。
他赶紧扭过头去，和身边的亲属说笑。
这里几乎没有人在意赵圆珠的感受。即使她是金兀术的老婆。确切的说是金兀术的次妇（仅次于正妻）。
突然间一个小家伙跑到了赵圆珠和完颜亶中间，挤进来坐下。
赵圆珠和完颜亶转头一看，是今年刚8岁的完颜亮。
“亶哥，我也要挨着圆珠婶婶坐。”完颜亮笑着说。
“圆珠妹子长的好看，性格和善，特别招孩子们喜欢”身旁一位女真妇女说道。
“岂止是孩子们喜欢，我们女真男人更喜欢。只不过让金兀术老弟抢去了。”一个宗族子弟有点喝高了，开起了不适宜的玩笑。
“再给我胡说，把你耳朵拧下来。”他老婆听到后，从旁边走过来，拧着他的耳朵说。想来这个女人也是老牌功勋家族的，所以性格彪悍。
“哎呦！放手”男人吃痛不过，喊道。
他老婆松开他的耳朵，狠狠瞪了眼自己的老公，又朝赵圆珠狠狠地瞪了一眼，嘟囔了一路“小狐狸。”
金太宗看到这个滑稽的场面，忍不住呵呵笑起来。众人见他笑了，才敢放声欢笑。
此时金国灭亡北宋不过两三年。还未迁入中原。骨子里的粗犷还未洗去，或者说被遮掩住。
完颜亶也跟着大家一起笑了。
完颜亮更是笑的东倒西歪。
帐的另一侧，完颜宗弼的正妻徒单氏静静坐着，将方才闹剧尽收眼底。她神色淡漠，既没有上前维护赵圆珠，也没有附和旁人的嘲弄，只是端起酒盏抿了一口，仿佛眼前一切都与自己无关。
她的儿子完颜亨没在这里参加篝火晚宴。完颜亨今年16岁了，几个月前投了金兀术的军营。此刻正在随同父亲搜山检海，抓赵圆珠的兄长赵构。
赵圆珠扶起完颜亮：“好好的。不要坐没坐相。”
完颜亮做好后，对赵圆珠说：“婶婶，我也要你切羊肉给我。”
赵圆珠笑了一下，随即用银刀切一条烤羊肉给他。
完颜亮津津有味地吃起来。同时向完颜亶炫耀似的不停显摆手里的羊肉。
完颜亶不屑道：“快吃你的吧，有啥好显摆的。”
赵圆珠看到这一幕，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。
风雪依旧呼啸，上京大帐内篝火旺盛。
无人察觉，这名被太宗寄予厚望、温文知礼的少年宗室，心底早已埋下明暗交织、善恶共生的隐秘种子。
未来漫漫岁月，谁也不知这颗种子，终将开出何等莫测的命运之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