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炎三年,1130年,除夕。陕州城内。
北风穿城,雪碎扑打陕州残破的城头。
同一建炎三年的除夕,
江南江州,市井闲谈旧事,岁月尚有几分松弛;
陕州城外金营,将帅定策攻城,杀机已然锋芒毕露;
唯独这座黄河边的孤城,在辞旧迎新时,无援可待,无生可盼。
陕州城楼之上,朔风猎猎。
李彦仙披甲立在垛口后,满身霜雪,久未言语。
身侧立着副将李忠,甲叶磨损、面带倦色,半年血战在他身上添了不少伤痕。
自秋入冬,整整半载。
李彦仙以孤城寡兵,挡完颜娄室十万铁骑,大小百余战,次次死战退敌。
可血战愈烈,人心愈凉。
朝野皆知陕州死守、关中咽喉未断。
张浚节制川陕,坐镇后方;曲端握泾原精兵,兵甲充足;吴玠驻守边防,素有忠勇之名。
李彦仙数次遣死士突围求援,羽书频传、血书递出,字字泣血、句句求援。
然而——
张浚缓兵观望,迟迟不发主力;
曲端坐视邻郡沦陷,拥兵不救;
吴玠受制节度,进退受制,无力独援。
堂堂川陕三路大军,近在咫尺,眼睁睁看着一座孤城被金人层层锁死、日日耗竭。
唯一的生机,只寄望于关外忠勇义兵。
这半年来,邵隆数次集结山野义士、溃散宋军,拼死冲击金军铁壁封锁。
每一次冲锋,皆是浴血厮杀、尸骸铺路。
有两次突进,都一度杀至壕沟之外、近抵城下。
可完颜娄室布防太稳、连营太密、层层堵截、滴水不漏。
数度死突,数度惨败。
关外义士折损过半,终究冲不破那道横亘生死的金军壁垒,终究进不来一城一卒、送不来一粒粮草。
今夜除夕,风雪更寒。
李彦仙凭栏远眺,看得见关外荒山隐约人影,那是邵隆、王重阳依旧不肯离去,风雪守望。
可那守望,终究只能遥望,不能相救。
李彦仙望着城下萧条街巷、城内饥疲军民,低声沙哑道:
“关外义士屡战屡败,朝廷援军遥遥无期。
城中断粮日久,将士百姓日日减半吃食,不少人开始啃食草根树皮。
半年血战,精兵死损大半,老弱病饿而死殆尽。
如今金军合围愈紧,无隙可破,无路可通。”
他顿了顿,压下喉头酸涩,吐出最残酷的实话:
“今年这个年,我们怕是过不去了。”
李忠闻言,心头一颤。即使他也预感到了。但从统帅李彦仙口中听到,还是颤了一下。
李彦仙双目看着满天风雪,平静得近乎苍凉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局势。
娄室隐忍半年、围而不急,只为耗尽城中粮草、磨灭军民心气。
今夜金营大宴将帅、整军定策,绝非休兵,必是来年总攻之令。
十重围困、外援断绝、兵疲粮竭、内外皆穷。
生还之望,已然渺茫如烛火风中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,声线不高,却传遍冰冷城楼:
“传令全城。
今夜除夕,把府库余粮、残存猪羊、仅剩酒醪,匀出来一些犒赏所有将士、全城百姓。
士卒戍城半载,浴血百战,人人带伤、日日濒死;
百姓举城死守,壮丁登城、老弱运输、妇孺炊饭,很少有人逃跑和投降。
朝廷负我,援兵负城。
但陕州军民,不负家国、不负忠义。
今日岁末,不求来年生还,只求今夜,人人饱食、暖暖过此最后除夕。”
军令传下,死寂的孤城,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人间烟火。
残破街巷之中,守军百姓分粮分肉,残酒均分士卒。
没有鞭炮,没有灯笼,没有迎新之喜。
家家户户、兵民相杂,默默进食、默然相对。
无人欢笑,无人言贺。
所有人心里都清楚——
这大概率,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个新年。
城头上,李彦仙望着城下点点微光,怅然长叹:
“张浚、曲端、吴玠,坐拥重兵,坐视孤城覆灭。
天下援军遍地,除了邵隆,无人肯来救援陕州。难道身处黄河咽喉的陕州,真的无足轻重吗?”
李忠叹了口气说道:
“大帅。他们当然知道陕州至关重要。但除了邵隆是咱们嫡系,其他人都是节制一方兵马的统帅。他们怕来救陕州,把自己本部兵马也搭进去。”
他说出实话,心中痛快不少。
李彦仙当然知道各路军阀的小心思,他望向东南临安方向,一字一句,沉如金石:
“将帅各怀心思,庙堂迁延观望。
非无兵,是不救;非无力,是无心。
我李彦仙守的从不是一座城,
是大宋西北最后的骨气,是乱世汉人最后的脊梁。
援军不来,无妨。
义士难入,无妨。
娄室要耗死我陕州,
那我陕州兵民同心,
为关中挡尽铁马,为天下拖尽金兵!
纵使城破人亡,
我陕州军民,不降、不退、更不会跪!”
风雪浩荡,吞没街巷余声。
城内,军民含泪食岁,心知死期将至。纵然军民皆知,李彦仙早已把阖家老小迁入陕州,决意与城池共存亡。但灭顶之灾悬在头顶,众生依旧难掩心底的惶恐。
城外,金营磨刀蓄力,已定元宵破城。连日探马回报,川陕各路宋军迟迟未见大举出兵迹象,娄室已然判定,短期之内不会有重兵驰援陕州,陕州陷落,只在旦夕。
荒山之上,义士们风雪中扼腕叹息,为无力救援而愧疚。
建炎三年,除夕。
大宋最悲壮的一座孤城,
在无人问津的北地风雪里,
过完了它最后一个安稳之夜。
虽然它至关重要,却没有强力援军。
一场灭城之灾,只待正月破晓,如期降临。
同一个除夕之夜。
万顷鼍潭湖,寒芦萧瑟,冰水浸骨。
这是林冲一行人漂泊至此、结寨湖泽后的第一个岁末年夜。
湖上无灯彩,无红灯高挂,只有寥寥几声爆竹炸响。
连年战火烧尽了人间年味,整片水寨唯有几盏残灯悬在议事堂外,随风摇晃,微弱得几乎压不住沉沉夜色。
堂中备下了比往日丰盛一些的酒菜。鱼肉齐备,酒坛开封,热气袅袅升起。
可满座无人开怀。
林冲、张荣、扈三娘、武松、鲁智深、郭盛、花荣、阮小五等人围坐灯下,人人面色沉凝,举箸迟迟,举杯无力。
只因百里之外,楚州孤城被完颜挞懒铁桶围困。
一城军民,饥寒守城,浴血熬岁。
这边杯中有酒,盘中有肉,那边城头皆是饥寒与刀兵。
这年夜的喜气,谁也受用不起。
更压在众人心底的,是一桩不久前埋入荒土的憾事。
阮小二,刚刚入土未久。
自梁山溃败、转战江湖、投奔鼍潭湖水寨以来,他一路带伤,积劳深重。乱世漂泊,缺医少药,疮疾反复缠绵,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寒冬。
乱世苍生,死生最是轻贱。众人只在湖畔荒野寻了一块干净空地,草草掘土,将阮小二安葬于茫茫湖泽之侧。
一生纵横水泊、破浪争锋的梁山水军头领,最终归于一抔黄土、四面寒风。
阮小五坐在角落,身上创口已然结痂,能够自理起居,只是面色始终灰败,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。手足兄弟埋身荒坡,这除夕年夜,于他而言,只剩刺骨冰凉。
舱内久久无声,唯有风声穿芦,呜呜咽咽,如同故人低叹。
半晌,武松放下酒碗,抬眼,目光落向身侧默然独坐的花荣。
灯火摇曳,映得花荣眉目清俊,却也清寒如霜。
武松声音低沉,打破满室死寂:
“花荣,我有一事,压在心底许久,今夜除夕,故人已去,旧事当提。”
众人闻声,皆缓缓抬首。
武松盯着花荣,字字分明:
“当年二龙山、梁山地界,被金军合围前夕。那一夜,有一支羽箭穿透岗亭警钟的钟锤圆环,稳稳钉在后山木柱之上。箭上裹着密信,写着八个字“江水改道,逆流冲家”。”
“那封密信,是你所为?”
此话一出,堂内众人明显来了兴致。
这件事当年极少人知,箭书隐秘,行事极秘,连鲁智深、杨志当时都只知有人报信,却始终没确定是谁。
花荣指尖轻轻摩挲杯沿,沉默片刻,终于缓缓抬眼,神色平静,却藏着一抹久无人知的苦涩。
“是我。”
一语落地,满座皆静。
花荣望着摇曳灯火,缓缓道出那段尘封乱世秘事。
“彼时金虏压境,金国使者和宇文虚中同至梁山聚义厅,持诏劝降,许宋江高官厚禄、节制山东。”
“公明哥哥当众立于聚义厅前,面对满山头领,言辞慷慨,誓不降金,凛然坦荡,稳住了满山人心。”
众人闻言皆是点头。当年那一幕,许多人亲眼所见,皆赞宋江骨气未失。
可接下来花荣一句轻语,瞬间掀翻旧岁认知。
“可无人知晓。当夜散场之后,我找他问话。送别金国使者时,究竟说了什么。他没有回答我。”
花荣嗓音沉冷,字字揭开真相:
“他只是问我——如今大势倾颓,金势滔天,大宋崩败。若暂时假意降金,保全梁山一众性命,待时局松动,日后再寻机反正、重归大宋,可行否?”
“那一刻我便知晓,公明哥哥心里,已经动了降意。”
满堂众人,互相看看彼此,表情各异。
花荣继续缓缓道来,声音淡得像寒湖静水:
“我无力劝他,亦不敢当众点破,恐山内军心大乱、自崩基业。我唯一能做的,便是提前布局。”
“两日后深夜,我趁无人察觉,暗发一箭,穿岗亭、透钟环,送密信警示二龙山。”
“我只能用密语警示二龙山,不要对梁山抱有幻想,早作打算。”
话音落,舱内彻底寂静。
鲁智深攥紧禅杖杖柄,眉头紧锁,默然无言。
扈三娘怔怔出神,心中过往诸多疑团,此刻尽数解开。
良久,林冲轻轻叹息,声音沉厚,带着历尽磨难的通透与悲凉,缓缓开口。
“乱世之中,身不由己。”
“天下间,的确有不少人,迫于大势、迫于绝境,先假意投降金人,隐忍蛰伏,伺机再寻机脱归宋土、重立本心。此等权宜反正之人,乱世之中比比皆是。”
“宋江当时想着先屈膝投金,日后再寻机逃离、重归大宋,或许也是眼见大势崩塌,为了保全部下数千性命,不得已的无奈选择。”
众人闻言,一阵唏嘘。
若单论私心,宋江一生最重梁山基业。平时也能急人之所急,要不也得不到“及时雨”和“孝义黑三郎”的绰号。乱世倾覆之下,他生出这般委曲求全的念头,并非全然不可理解。
可林冲话锋骤然沉冷,一语道破乱世最残酷的真相:
“可乱世从不容人自作聪明。一旦屈膝依附豺狼,便再无自主之身,必被虏酋驱使,转头屠我宋国同胞。”
“宋江便是如此。”
他目光沉沉,回望那段惨烈旧事,一字一句,清晰道出无人敢忘的过往:
“他刚一降金,金人立刻便驱策梁山兵马,命其转头攻打二龙山。”
“彼时二龙山仓促受围,兵力单薄,险遭覆灭。若非岳飞接到徐宁求援,派遣张宪、牛皋、扈成星夜驰援,又有高托山、张大刀、李宝等山东义军拼死赴援、浴血而战,内外相抗,二龙山早已被梁山旧部、金人联军踏平,满寨将士尽数埋骨青山。”
堂内众人神色愈发凝重,旧事惨烈,回想依旧心惊。
林冲喝了一口浑浊的黄酒,继续说道:
“此战解围之后,张荣收拢水军残部,带我们渡淮南下,入鼍潭湖结寨求生。”
“唯独高托山、张大刀二人,并未随我们水军南下。”
“我听张宪说过,他们二人表示,帮助宋军冲破金军封锁、打乱金人阵营后,便即刻领兵退回沂蒙山深处,继续在故土游击抗金,牵制金军兵力。”
说到此处,林冲眼底掠过一缕绵长的担忧。
“只是战乱漫天,音讯断绝。”
“那场大乱之后,他们是否顺利退回沂蒙山、部族是否保全、如今是生是死,我们至今一无所知。”
说完之后,议事堂内又是一阵叹气和议论。
旧友埋骨荒湖,旧主背弃本心,义士下落不明。
一桌酒菜尚温,满堂人心苍茫。
湖上无年味,寨中无喜气。
湖上寒风穿过无边芦荡,呜呜掠过一座座水寨。
鼍潭湖的这一个除夕,没有花灯,爆竹声稀疏。
只有一群劫后余生之人,把酒对寒波,揣着一桩不知结局的牵挂,在漫天寒意之中,静静守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