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炎三年,1130年。腊月三十,除夕。
就在江州朱仝听客人讲宋江题反诗的同一夜。北方陕州城外,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北地寒彻,碎雪漫卷黄河荒原。
十万金军连营横亘旷野。
出于防火,也防备火光暴露布防、引来夜袭,大营之内灯笼节制布设,绝不连片高悬。只在中军主帐、各营主将帐前零星悬起数盏,微光敛在帐下,不向旷野肆意散射。
营中今日犒赏将士,猪羊熟肉堆满案几,一坛坛烈酒启泥开封。士卒分批轮换领下酒肉,低声欢饮,喧哗刻意压低。
军营禁令严明,营区之内,不许燃放爆竹鞭炮。
中军主帐,暖意融融。
主位端坐完颜娄室,神色沉静,不见节庆的浮躁。
帐上分席落座西线一众大将。
上首:斡鲁、完颜银术可,坐姿洒脱自在。
两侧列坐:拔离速、完颜马五,一众万户猛安。
折可求坐在完颜娄室右手侧,也显示对降将的重视,同时方便咨询。折可求垂手静坐,神色淡然。
酒过三巡,肉过数盏,帐内说笑渐渐敛去。
完颜娄室抬手,帐中顿时安静。
“今日除夕,犒赏三军。
不是松懈休兵,是为接踵而至的持久血战壮行。”
他指尖落在案上陕州舆图,声音沉而有力。
“李彦仙据陕州半载,大小百余战。
一城孤悬,死死卡住我大金西进关中的咽喉。
今夜,议定攻城方略,新年伊始,破陕州、入关中。诸君尽可直言。”
老将斡鲁率先出列,语气审慎。
“大帅。陕州壕垒层层,李彦仙多诡善守。不可倾尽全军,孤注一掷。依末将之见,应当轮番进逼,步步蚕食,以疲敌为先,稳中求胜。”
完颜银术可微微颔首附和。
“斡鲁所言甚是。贸然大举死扑,徒增伤亡。关外尚有宋之义军窥伺侧后,一旦我军受挫,变数丛生。不求一朝踏破,但求缓缓耗竭城中气力。”
话音未落,两道身影跨步而出。
拔离速双目战意沸腾:
“两位老帅怎的如今这般谨慎!
晚辈常听军中老兵相传——当年达鲁古大战,您二位追随大帅,直冲辽军二十万中坚,九进九出、九陷敌阵,次次力战杀出,杀得辽军胆寒、天地变色!何等豪迈!
当年纵横辽阵,如入无人之境!
怎么如今对阵一座饥疲孤城,反倒畏手畏脚、迁延不进?
我军已经稳守围困整整半年!
末将请命!正月初一,全军倾力猛攻,早日踏平陕州!”
完颜马五应声抱拳,声如惊雷,粗悍直率:
“岁首开战,正当扬我大金天威!末将愿领前锋,先登死战!”
完颜银术可闻言,不恼不斥,只是淡淡开口,字字属实,带着老将阅历:
“你等后生只听闻军中传言‘九进九出’,却不知其中实情。
当年达鲁古之战,我和大帅完颜娄室等人确实是九陷阵、皆力战而出。
可那是旷野大兵团野战,无坚城、无深壕、无死守民心。
辽军虽众,心志涣散、壁垒薄弱,败则即溃。
可今日陕州不同。
城防层层叠叠,壕沟纵横交错,李彦仙心志如铁,全城军民同仇敌忾、誓死不降。
旷野野战可凭勇力九陷阵、破敌锋。
坚城死守,勇不可恃、躁不可用。
这便是辽战速胜、陕州僵持半年的根本缘由。”
拔离速和完颜马五对视一眼,觉得确实有理,一时也不敢辩驳。
于是帐中目光齐齐转向折可求。
折可求缓缓起身,不偏不倚。
“末将久居西疆,熟知陕州地势,亦知李彦仙之韧。
强攻,则死伤必重,或可乱城中军心。
缓攻,则将士少损,关外义士却始终伺机袭扰。
利弊各存,并无万全。
末将不敢定夺。不过无论是缓攻,还是急攻。末将必然全力以赴。”
言毕,躬身退回席位。
帐内片刻沉寂。
完颜娄室缓缓开口,定下调令。
“斡鲁、银术可持重,顾全军旅。拔离速、马五刚烈,志在速破。折可求诚意可嘉。
各有各的道理,我综合考虑:
不赌一战决生死,亦不坐困空耗时日。
传令下去,自正月初一起,部队编为十个批次。
每日指定一军作为当日主攻,轮番上前猛攻;其余各部严守营垒,警戒关外义军、轮班休整。昼夜接续施压,不给城中半分喘息之机。
步步消磨,元宵之前,必破陕州。”
顿了一顿,他忽而勾起一抹冷峭笑意。
“军中禁燃爆竹,不是弃置。
所有置办的烟花爆竹,尽数封存。
待到攻城之日,尽数抛掷进陕州城内。
让城里宋人,也沾一沾我大金送来的,这份岁首喜气。”
一句落下,帐内诸将心头一凛。
爆竹不为迎新,而为攻城。
喜庆的名目之下,藏着摧城的杀意。
议事完毕众人散去,帐外风雪。
只剩娄室与银术可二人。
银术可望着陕州方向:
“半年围困,死伤已然不少。真到元宵,城内若死战到底,又是一场恶仗。”
娄室呵出一口白雾:
“我何尝愿多折损将士。可陕州不下,我们不敢深入关中。
慢,便是给宋人喘息之机。快,则徒添尸骸。唯有轮番磨。”
完颜银术可喝了口温热的马奶酒,点了点头。
同一夜,陕州关外,荒山寒岭。
风雪砭骨。
邵隆披霜立在山巅,遥望山下金军大营。
数月以来,他们数次率军冲击金军封锁线。
每一次浴血冲锋,每一次拼死突进,
尽数被金军连营铁壁死死挡回,寸步未进。始终未能突入陕州城内。
此刻金军营中灯火寥寥,听不见半分爆竹喧闹,却隐约能够感觉到,整片十万金军连营,正在悄然绷紧弓弦。
王重阳站在一旁,眉头紧锁。
“今夜静得反常。
明明犒赏士卒,却不闻鞭炮之声。
娄室此人,从不做无用之事。那些爆竹,未必搁置。”
邵隆攥紧了腰间刀柄,指尖冻得冰凉。
“无论他打算用何物,后面恶战还是会一轮一轮,接踵而至。”
风雪呼啸掠过荒山。
城内,李彦仙的守军枕戈待旦。
城外,义士扼腕,无力冲破封锁。
一场漫长残酷的车轮攻城战,已经进入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