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炎三年除夕·浔阳旧肆
1130年2月9日,深冬。江州(今九江)。
浔阳江的寒风卷着碎雪,扑打江州城外临江的小街。
街中一间不起眼的小酒肆,悬着简陋招牌,没有挂彩幡,只一扇木门,粗木窗棂,在满目萧条的乱世里,守着一方小小的烟火。
掌柜是美髯公朱仝。
一身粗布短褐,昔日都头的英武锐气尽数敛去,只余下一身疲惫,眉眼间藏着洗不掉的风霜。
酒肆里打杂的少年,年方一十三岁,便是沧州知府的幼子,小衙内。
这孩子,本不该落到这般颠沛流离的境地。
此间的时空,被一缕穿越而来的身影搅乱。当年梁山逼朱仝上山的剧情未能发生,李逵那柄斧头,终究没有落在小衙内的头上。可乱世的灾祸,从来不会绕开无辜之人。
1124年,金军还未踏破河北,沧州先遭祸乱。
一伙啸聚州县的盗匪攻破府衙,沧州知府夫妇死于乱兵刀下。府宅烈焰冲天,满城惶惶。危难之中,朱仝拼尽一身武艺,舍命护住尚且年幼的小衙内,连夜逃出沧州。
一路躲避兵祸、盗抢,饥寒交迫,辗转奔逃,二人逃到青州地面。
就在这乱世荒途,他们遇上了林冲。
彼时林冲穿越而来四年有余,一身经历跌宕,看透世间江湖的虚妄。
他见朱仝护着一个孤苦孩童,心下恻然,便邀二人一同前往二龙山暂且栖身。
山寨之中,有粮草,有庇护,可朱仝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巨石。
北方的战报不断传来,金人铁骑步步南压。
山东四野,马上就要沦为厮杀的战场。
二龙山虽是安身之所,终究是草寇山寨。若留在山上,小衙内往后的一生,便只能做个落草的匪人,永无做寻常百姓的可能。
朱仝心底只有一个念想:他要护住这孩子,给他一份普通人的人生。
不沾江湖恩怨,不涉官府倾轧,不必打打杀杀,只求安稳度日。
于是他辞别林冲,辞别二龙山一众好汉,带着小衙内,再度踏上南下的流亡之路。
前路茫茫,没有亲友,只有林冲赠送的一些盘缠。
一路南下,他们省吃俭用,卖力气、打短工,受尽世间冷眼与磨难。
数年光阴磨尽了朱仝往日的意气,几经辗转,终于来到江州浔阳江边。
眼见江边一间老店挂牌转让,原店主畏惧战火将至,急于举家南逃,铺子折价极低,近乎半卖半送。
乱世漂泊,寻一处落脚之地何其艰难,朱仝便咬牙盘下了这间酒肆。
酒馆不大,只卖粗劣的米酒、简单的小菜,招待往来行商、渡江的流民。
没有荣华,没有体面,却是乱世之中,他能给小衙内寻到的最好归宿。
十三岁的小衙内,早已不是当年沧州府里娇养的稚童。
府衙覆灭,父母惨死,一路颠沛逃亡,见过饿殍遍野,见过盗匪屠村。
他早早看透这世道的残酷。平日里沉默寡言,擦桌洗碗,端茶送菜,做事勤恳,很少说笑。
每到夜深打烊,江风穿过窗棂,江水呜咽。
朱仝常常坐在灶台边,望着少年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躲过了梁山宿命,却躲不过天下大乱。拼尽全力只求远离刀兵纷争,可破碎山河之间,本就无一方真正太平净土。
建炎三年,1129年的除夕,风雪笼罩浔阳江岸。
民间百姓家家张灯结彩、燃放鞭炮,寄希望祛除凶煞,迎来好运。
但小小的酒肆之内,只有一盏昏黄油灯摇曳。
桌上摆着两碟粗菜,一壶劣酒。
没有爆竹,没有贺岁的笑语,只有两个人,守着这乱世一隅。
朱仝举杯,望着少年,低声说道:
“我不求你大富大贵,只求往后,能做个寻常百姓,安安稳稳活下去。”
小衙内抬眼,望向漆黑奔流的大江。
他不知道东海之上,即将有一场虚妄的海上橘灯幻梦;
不知道北方金戈铁马,正步步逼近江南。
他只知道,天下到处都是烽火,唯有这间江边小酒馆,是他眼下仅有的安身之处。
江潮滚滚,乱世的阴影,依旧笼罩在这一方小小的烟火之上。
今夜除夕,朱仝本打算早早关门,静守岁末,不接外客、不惹是非。
可风雪正烈,夜已深沉,临街木门忽然被人轻轻叩响,三两声,执着不散。
“店家,开门!过路旅人,风雪困途,求一杯热酒御寒!”
朱仝微微皱眉。
乱世除夕,他早已无心营生,本欲回绝。可门外风雪呼啸,听人声疲惫窘迫,终究不忍。
他起身拉开半扇木门。
门外立着三名行脚客商,满身落雪,衣帽皆湿,面容疲惫,显然是被大雪困在江边、无处落脚的路人。三人神色寻常,皆是民间走南闯北的普通人,并不认得眼前这位美髯掌柜是谁。
“今夜除夕,小店早已打烊。”朱仝低声道。
为首客商拱手苦笑:“风雪封江,前路断绝,周遭店铺尽皆闭户。只求店家行个方便,片刻便走,酒钱绝不亏欠。”
朱仝沉默片刻,终究侧身让开。
“进来取暖便可,切莫喧哗。”
三人连忙道谢,拍落满身风雪,择了临墙方桌落座。
屋内重归安静,只剩灯花轻爆、江水呜咽。
三人起初只是低声闲谈风雪路途、南北乱局。谁知坐定片刻,那为首客商目光随意一扫,落在店内那面色泽略显突兀、明显后来整体粉刷过的白墙上面。
他眼神忽然一亮,压低声音,对着两个同伴,带着几分旧事亲历的感慨,忽然开口:
“你们晓得这间铺子是何处吗?”
两名同行人一愣,纷纷摇头。
那客商抬手指着墙面那块平整却略显新旧不一的白灰区域,语气带着几分追忆、几分唏嘘,说得绘声绘色:
“就是这面墙!
当年宋江在江州醉酒狂放,就是在此处挥毫泼墨,题下那首惊动官府、传遍江南的反诗!
我当年恰在江州做买卖,亲眼见过、亲眼听闻!”
此话一出,屋内安静骤然变味。
他全然不顾夜深乱世,越说越真切,仿佛旧事历历在目:
“那年盛夏,宋江发配江州,日日临江饮酒。
一日大醉,借着酒意豪情,提笔就在这素壁之上,一气呵成!
字句狂傲,志气冲天,满座酒客当场骇然。
后来官府追查,全城搜捕,闹得江州天翻地覆,多少人因此牵连获罪!
如今店家把整面墙尽数粉白,盖住字迹,可我一眼就能认出这块位置,分毫不错!”
他说得起兴,低声将宋江那首反诗完整念出:
“心在山东身在吴,飘蓬江海谩嗟吁。
他时若遂凌云志,敢笑黄巢不丈夫!”
诗句落灯入影,字字锋利,刺破除夕的寂静。
客商念完,又压低几分嗓门,半是感慨半是自嘲,声音压得很低,依旧不敢放声:
“怕什么,宋江、吴用、秦明、李逵都死了,如今连当今皇帝都跑到海上去了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一时陷入安静中。
恰好此时小衙内来上菜。
“这位小哥,今年多大了?”同行的一个四五十岁客人问道。
“十三岁。”
“好,好年纪。这年头能好好活着,比当皇帝还强!”
说完几人笑了起来。
直到客商这番话说完,朱仝坐在角落,指尖还在攥紧酒杯。
他心中清清楚楚,这便是当年宋江题反诗的酒肆。
昔日身为郓城都头,奉命前来江州办案,他亲身到此,亲眼见过墙上那番狂草,亲历过这场震动江南的大案。
当初买下这间铺子,他就明白这里是是非祸地。可乱世流离,实在难寻安身之所,他便赌一把,亲手把题诗的墙面厚厚粉刷,以为把旧事埋进墙灰,便能从此与世无争,护着小衙内过寻常百姓的日子。
可他千算万算,终究挡不住旁人的记忆。一个素不相识的过客,当着他的面,把这段滔天旧祸,完完整整重新翻了出来。
而今世道更是荒唐,昔日梁山一众人物尽数殒命,堂堂大宋天子,竟也漂泊海上。旧的祸根已然覆灭,可新的乱世,又横在眼前。
明明已经把痕迹抹掉,可江湖往事,从来不会随墙灰一同湮灭。
他拼尽全力逃离纷争,千里辗转,到头来依旧撞进旧日风波的旧址。
心底一股寒凉荒诞缓缓漫上来。
乱世之中,想求一份安稳,竟这般艰难。
朱仝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,神色不动,缓步上前,声音低沉稳妥,轻声提醒:
“客官,陈年旧案,年代已久。如今天下大乱、兵戈四起,言语谨慎,免得招祸。”
那客商闻言一怔,随即恍然讪笑,面露愧色:
“店家说得是!是在下多嘴了,除夕失言,罪过罪过。”
说罢,他再不提江湖旧闻、不提宋江旧事。
三人安安静静对坐桌前,温酒吃菜,低声闲谈行路琐事。
一盏昏灯,隔出两重天地。
外间旅人闲谈旧梦,内里朱仝默吞沧桑。
白墙掩尽狂诗风雪,乱世藏尽宿命无声。
谁也不知,不远东海之上,一场帝王虚妄的万顷灯海,正悄然酝酿。
乱世暂歇,风波未灭,旧痕永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