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炎三年冬,(1129年)。
金兀术完颜宗弼亲率十万大军南下,最初意在从采石渡强渡长江,直取江南腹地。然太平州知州郭伟,以州兵、乡勇、民船为战,死守江岸不退。
三日之间,郭伟于采石、芜湖、福山沿江五战五捷。
江面舟船冲撞,滩头箭石如雨。金兵数次大举抢渡,皆被硬生生拍回北岸,尸浮大江,折损颇多。郭伟兵微将寡,却死死钉住采石防线,彻底击碎了金兀术原定的渡江计划。
采石不破,金兀术被迫变更全军路线,沿江向东转进,改从马家渡渡江。
惨烈的马家渡大战就此爆发。宋军副都统制陈淬率水师死战殉国,沿江宋军全线溃散。江淮宣抚使杜充见大势已去,连夜舍弃建康,渡江北奔真州,不久便叛国降金。
长江整条沿江防线,彻底崩塌。
江南门户大开,朝野震动,人心彻底崩盘。
镇江,长江下游最后一道水上屏障。
韩世忠屯八千水军、百艘战船于此,扼守江口,本可阻遏下游江面。但战局早已无可挽回:金军已自上游遍地渡江,镇江已成孤立死地。金兵不需强攻江面,只需取陆路绕越,便可直扑临安、追擒赵构。
若死守镇江,八千精锐水师困于孤江四面皆敌,最终只会全军覆没、白白葬送大宋最后一支能动用水师主力。
韩世忠连夜聚将议事,帐下争论彻夜不休。
呼延通建议死守金山,以水师血战阻金虏南侵;其余部将多建议保全百战精锐,纵敌深入,待其满载北撤、后路空虚之时,再于大江咽喉绝地截杀。
权衡全局,韩世忠终下决断。
镇江粮草、军械尽数搬上海船,城中多余辎重尽数焚毁。大军悄然拔锚,主动撤出镇江,全军退守江阴、青龙镇、江湾、海口一带隐蔽蛰伏。
不拦南下之兵,只待北归之敌。
镇江水师一撤,长江下游水面再无宋军主力阻拦。
建康休整已毕,金兀术得知韩世忠水师远遁、再无掣肘,当即下达灭国斩首令——搜山检海,必擒赵构!
十万金兵分路南下,雷霆席卷江南。
斜卯阿里领西路主力,自广德、安吉直扑临安,主攻帝驾逃亡主线;
蒲鲁浑领东路偏师,扫荡溧阳、越州、浙东州县,侧翼迂回包抄;
韩常率精锐骑兵为机动游军,往来两路之间,镇压各处义军、稳固粮道。
金军铁骑狂飙突进,声势滔天,朝野皆以为无人可挡。
可这千里南追之路,从不是坦途。山河虽破,华夏未屈,遍地皆有死战之人。
西路斜卯阿里大军最先入广德山地。
此人征战多年,熟稔宋军战法,更知江南密林最擅藏伏。大军踏入山谷连绵地带,他即刻勒马传令,厉声警示全军:
“此地山深林密、谷狭路险!宋人残兵最喜伏击。全军收紧阵列,斥候远探,步骑相护,不得冒进疾驰!但凡山林异动,即刻结阵!”
金军将士甲胄铿锵,心神紧绷,层层戒备,缓慢穿行山道。
可他们依旧低估了这片山林中那支孤军——岳飞所部。
自建康溃败以来,岳飞收拢数千残卒,无城可守、无粮可支、无朝廷可依,却未溃散半步。他率部扎根广德群山,借地利蛰伏,死死盯住了斜卯阿里的南下主力。
一场注定载入乱世锋芒的广德六战六捷,就此拉开帷幕。
第一战:锣鼓惊山,乱阵掠资
金军前军行至狭长幽谷中段,队伍绵延数里,重甲铁骑拥挤山道,进退迟缓。
陡然之间,两侧万丈山林之上,锣鼓震天、木梆齐鸣、鞭炮轰然炸响!
山谷回音叠荡,声浪震彻四野,恍如千军万马骤然合围。金军本就心神紧绷,骤闻巨响,战马惊嘶乱奔,士卒惊慌四顾,完整阵形瞬间撕裂,自相冲撞,乱作一团。
不等金兵稳住心神,山林深处,牛皋、张宪、徐庆、徐宁等率领数百岳家军死士骤然杀出。
不图破阵、不恋厮杀,借着漫天混乱,箭矢飞石齐出,专杀慌乱落单的甲兵、辅兵、牵马士卒。短短片刻,金兵死伤数十。
得手之后,岳家军绝不贪战,身形一隐,尽数退入密林沟壑,瞬息无踪。
斜卯阿里又怒又惊,急令全军搜山清剿。可广德千山万壑、林木幽深,宋军来去无痕,金军翻遍山林,连半个人影都寻不到。
仅此一战,金军锐气大挫,沿途军械、粮草被掠走颇多。
第二战:夜焚后营,断其粮秣
白日遭伏,斜卯阿里再不敢轻敌。日暮时分,大军择平地立营,重兵围护中军、死守粮车,四周层层布哨、篝火通明,彻夜严防夜袭。
他认定宋军只会山林昼伏,绝不敢夜闯数万金人大营。
夜半风起,夜色沉黑。
岳飞亲率敢死精锐,借着暗风潜行至金军后营粮帐上风处。先燃枯草枯枝,夜风卷着浓烟滚滚灌入营中,呛得守粮金兵涕泪横流、视物皆盲,夜间哨防彻底瘫痪。
趁着金营大乱、灯火摇晃、人声嘈杂,敢死队提刃突入后营。
不斩将、不冲帐,专一焚烧粮车、斩杀粮夫、掠夺御寒衣甲与随军战马。
火光冲天,浓烟蔽夜,数十车粮草辎重尽数焚毁。
待中军金兵闻声驰援,岳家军早已携缴获物资隐入沉沉夜色,杳无踪迹。
一夜之间,西路金军粮草损耗近两成,数万追军的后勤根基,硬生生被斩断一截。
第三战:诱敌入谷,伏杀追兵
连遭两袭,斜卯阿里心急如焚。
军情如火,赵构旦夕可及,他被一支数千残兵死死纠缠,延误时日,罪责难担。焦躁之下,他勒令全军提速赶路,急于冲出广德山地。
岳飞精准算透敌军心态:敌躁、敌急、敌骄,追兵必懈。
他令少量老弱士卒故意暴露山道外侧,装作来不及撤离的溃散疲兵,引诱金军追击。
金兵见宋人衣衫褴褛、人数寥寥,果然轻敌。数百女真骑兵争先出阵,呼啸追剿。
岳家军士卒且战且退,步步示弱,将骄纵追兵稳稳诱入一处两头狭窄、中间空旷、出口封堵的死谷之中。
待金兵尽数入谷,山头伏兵齐起!
巨石滚滚而下,封死谷口退路;断木横拦山道,断绝突围之路;密林之中箭雨倾泻,密密麻麻笼罩谷底。
谷中重甲骑兵进退无路、回旋无地,优势尽失,只能被动挨杀。
一场绝杀伏击,入谷金兵几乎全军覆没,百余名女真甲兵授首,战马兵刃缴获无数。
三战过后,岳家军声威大振,金军军心彻底惶恐。
余下三战,岳飞再接再厉,招招精准致命。
第四战,遣小队士卒散入山野,专袭金军砍柴、取水、探路的零散小队,日日蚕食杀伤,令金兵人人自危,不敢单独出营。
第五战,趁金军换防懈怠,夜袭山道临时哨堡,拔除十余处警戒据点,彻底瘫痪金军山地侦查。
第六战,利用寒冬山涧结冰地利,凿冰设陷、埋设障碍,迟滞大军行进,又趁敌军犹豫停滞之际短促突击,阵斩金军一名巡营千户。
六战六捷,战战不同,次次破敌。
斜卯阿里的数万西路主力,本欲十日横穿广德、直扑帝驾,却被岳飞数千孤军死死缠在群山之间,昼夜不得安宁,行军步步受阻,硬生生被拖慢近十日光阴。
建康府,原先的江南官府大堂如今临时改成金军主帅行营。
案上烛火摇曳,外面寒风呼啸。
一份千里加急的军情,送到金兀术手中。
斜卯阿里的文书写得分明:大军困滞广德山道,屡遭岳飞部小股兵马偷袭,六次交战,每一战己方皆受挫,行军迟滞,十日难以冲出群山。
金兀术捏着帛书,指尖微微收紧。
帐下一众金将屏息无声。
他起初震怒,一掌重重拍在案几。
“数万大军,竟被数千残宋游兵缠在山间?!”
怒火稍褪,金兀术缓缓踱步,心绪慢慢冷静。
他心里清楚,斜卯阿里并非怯战,岳飞战法刁钻,不正面列阵决战,专择山林偷袭、夜袭粮营。硬分出重兵进山清剿,则追赶赵构的战机转瞬即逝。
他在帐中来回走了几圈。
“好你个岳飞!韩常果然没有说错。你还真是个大麻烦!”
突然金兀术转过身。
“传令斜卯阿里。不必分兵搜山穷追那一支宋军。
不要停下来纠缠。舍弃侧翼警戒,主力全速冲出广德,务必追上宋主。
留少量人马牵制即可。”
顿了顿,金兀术望向东南大海的方向,眼底掠过一丝阴霾。
“待擒获赵构,回头,再踏平广德群山。”
信使领命,连夜策马奔出建康。
只是谁也不曾料到,正是这耽误的十余日,已经足够赵构扬帆入海。
西路金军寸步难行,东路蒲鲁浑的浙东之路,同样步步荆棘。
蒲鲁浑率军扫荡溧阳、宜兴,太湖沿岸散落的宋军溃卒、水乡义寨昼伏夜出,夜夜袭扰营寨、截夺粮船,金兵疲于防备,不得安歇。
进逼越州途中,嵊县乡勇扼守河谷、结寨自保,以血肉之躯层层阻滞金兵推进。
兵临明州外围,余姚知县李颖士临时募集数千乡兵,遍插旌旗、虚张声势,挡住金军前路。蒲鲁浑不明虚实,勒兵迟疑不敢急攻,硬生生为朝廷抢出了最关键的逃亡时间。
韩常的机动骑兵更是疲于奔命,东西两路往复驰援,扑灭一处义兵,又起一处烽烟。江南村村可伏、处处皆战,金兵日日有伤亡、夜夜有惊扰,搜山检海之路,步步染血。
无数无名军民、山野义士、残兵败卒,不曾留名青史,却以血肉为盾、以性命为阻,一点点迟滞金军铁蹄。
只是局部的抵抗,终究挡不住天下倾覆的大势。
层层阻击尽数耗尽,州县接连陷落,临安、越州相继失守。
建炎三年深冬,金军兵锋直抵明州。
陆上再无寸土可守,大宋再无半步退路。
寒风卷着海腥巨浪,拍打明州定海港口。
赵构立在船头,披风被凛冽海风扯得猎猎作响。
他不由自主,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陆地。
岸上烽烟四起,故国山河,满目狼藉,似乎已经什么都不剩。可他还是回头,遥遥望了一眼。
良久,他缓缓转回头,侧首询问身旁近臣,声音疲惫中透着酸涩。
“韩世忠的船,在哪里?”
近臣躬身回话。
“在江阴。”
赵构沉默片刻,指尖攥紧船舷的木栏。
“知道了。”
御舟扬起船帆,缓缓驶离港口,一头扎进茫茫无边的东海巨浪之间。
大宋天子、朝廷百官、残存国祚,尽数托付于汹涌无常的沧海波涛。
金军铁骑伫立滩头,望海兴叹,又遣舟师入海追击。幸得宋将张公裕率水师迎击,挫败金兵海追之势,才保得帝舟暂安。
自此,
陆上无皇帝,天子浮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