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以来,寒气渐重,北风卷着霜花时常满天飞舞。
初入水寨时,流民、残兵、老弱成群栖身,多数人依旧挤在船舱度日。
林冲与扈三娘自落脚水寨以来,但凡寨中新盖好的茅草屋、避风棚舍,次次尽数让给孤寡老弱、伤病百姓先住。二人从不争抢一席之地,日日随众人蜗居船中,枕着水波寒风入眠,早已习以为常。
连日晴冷,少雨无风,寨边一间新筑的独立草房终于彻底晾干墙体、干透茅草。
水寨首领张荣看在眼里,感念二人连日行善、谦卑退让,特意寻来二人,执意相让:
“寨中如今大半百姓皆已有屋栖身,你们夫妇始终居船受风,太过辛苦。这间草房干爽稳固,你们搬进去住。”
林冲、扈三娘见寨中众人确实各有安身之处,不再推辞,道谢过后,终于打算搬进草房安居。
二人携手入屋,细细收拾屋内枯草杂物,准备铺床安置。
冬日屋冷,角落昏暗,就在扈三娘俯身整理草堆之时,忽见墙根杂物之间,静静盘卧着一条细小青蛇,安然蜷曲,毫无躁动之意。
十二月入冬,天寒地冻,万物蛰伏。
蛇类早已尽数入地深眠,断无腊月现身、盘卧屋中的道理。
反常景象,瞬间让二人心生疑惑。
林冲扈三娘对视一眼,各自心头骤然翻起九年前旧影。
当年林冲于婚礼上抢走扈三娘后,两人一路逃难,曾于荒山道馆偶遇一条形态极为相似的盘蛇,彼时心绪躁乱、避凶心切,他当场将蛇打死,随手弃于荒草之中。
旧念翻涌,本能再起。林冲立刻握紧手中木棍,便要上前驱杀。
“别杀。”
扈三娘伸手稳稳拦住他,语声轻柔却坚定。
“寒冬腊月尚能存活,已是造化,何况只是一条小蛇,并无伤人之意。放它去吧。”
林冲微微一怔,终究压下杀伐旧性,依了扈三娘。
二人小心拨开枯草,放任小蛇缓缓游走,消失于屋外荒草冻土之间。
草屋收拾妥当,二人自此安稳定居。
一晃一个月过去。
冬日越发酷寒,水寨风大霜重,扈三娘却忽然日渐反常。
晨起常感胸闷反胃,屡屡干呕不止,食不下咽,身子日渐慵懒虚弱。
林冲心中焦灼,唯恐她染了冬日寒疾,立刻寻来水寨随行郎中问诊。
郎中细细把脉良久,忽而面露喜色,起身拱手道贺:
“恭喜林头领、恭喜扈娘子!娘子并非染病,乃是有了身孕,已有月余胎气!”
扈三娘愣在原地,片刻之后,眼底骤然漫上滚烫的欣喜与温柔,双手不自觉轻轻抚上小腹,眉眼间满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与悸动。乱世漂泊,颠沛数年,她从未敢奢望此生安稳,更不敢奢求骨肉牵绊。此刻天降喜讯,于她而言,是乱世之中最珍贵的恩赐。
而一旁的林冲,却是如遭雷击,浑身僵立。
他心神巨震,心底掀起滔天巨浪。
他始终笃定一个深埋心底的执念——
自己是跨界而来的异乡人,是错乱时空的过客。
他一直以为,穿越之人,命格异数,阴阳错位,无根无缘,永远不会在这个时代落地生根,更不会拥有属于此方天地的血脉后代。
九年浮沉,百战余生,他早已默认自己注定孑然一身、终世漂泊。
可今日一纸胎讯,彻底击碎了他数年以来的固有认知。
郎中一语落下,满屋先是寂静。随即爆发一片欢腾!众人纷纷祝贺二人。
“扈三娘有了!”张顺忍不住冲出去,边跑边喊,不一会儿整个水寨人尽皆知。
“林教头,好样的,如果生的是男孩,好生培养,将来又多一个小张飞!”鲁智深说完哈哈笑起来。
“是女孩也不错。女孩知道疼人。”贾虎自己有个女儿,有感而发。
“林大哥!”屋外传来高昂的喊声。
众人望去,原来是郭盛闻讯赶来。他进门后,把方天画戟往墙角一戳。抓着林冲两个肩膀,激动的拍了拍:“林大哥,恭喜了。这是咱们入驻鼍潭湖以来,第一个小生命吧?!”
“多谢各位!不过刚才郎中说,刚有身孕,很容易被一些情况弄掉。等生下来,再高兴不迟!”林冲给大家打起预防针。
“是吗?那让扈三娘赶紧回去歇着吧。注意防寒保暖,苦活累活你可一律不能让她干。你作为丈夫,得多分担一些。”武松笑着说。
林冲连连称是,随即带扈三娘回了草房子。
寒风拍打新贴的窗纸,响个不停。
林冲望着眼前眉眼含喜的扈三娘,看着她手掌轻轻护住的新生机缘,心底茫然、震动、滚烫、柔软,百感交集。
原来,他并非永远是这世间的过客。
乱世洪荒之中,他终于有了根。
有了牵绊,有了归宿,有了属于这片山河、此生不灭的羁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