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山村几处灯火次第熄灭。
茅屋之内,一盏油灯摇曳不定。
杨再兴指尖无意识摩挲枪杆,眉头紧锁,正与王星月低声闲谈。
“方才过路的流民传言,金兀术已经冲破马家渡,长江天险失守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语气藏着忧虑,“大江一破,建康岌岌可危,你说,江南朝廷会不会就此倾覆?”
王星月轻轻叹了一口气:
“长江之外也不得安生。听闻山东一带,金军义军厮杀混战,发生了大乱斗,梁山二龙山相继覆灭。我最放不下的,便是你的叔父杨志。乱世漂泊,不知他如今身在何方,安危未卜。”
两人正满心牵挂,心事重重。
忽然,村口几声急促凄厉的犬吠猛地划破寂静。
“不对劲!”
杨再兴猛地站起。
这座山村本就安排村中青壮年轮值岗哨,昼夜巡查。可这批山贼蓄谋已久,早便暗中派人踩遍了周遭地势,避开明岗暗哨,专挑村寨篱笆墙防护薄弱的后山坳突袭。
不过片刻,呐喊炸响,一簇簇猩红的火把翻过低矮的后垣。斧劈木栅的巨响此起彼伏,山贼已经闯入村内。
锣声慌乱敲响。杨再兴抄起兵器奔出屋外。
村中一众青壮闻声而动,拿起锄头、短刀、木棍,依托屋舍土墙拼死拦阻。
箭矢、石块向着冲进来的盗匪砸去,杨再兴张弓搭箭,弓弦连震,数名冲在前排的山贼应声倒地。
可山贼人数众多,悍不畏死,一波接着一波往前冲杀。
乡民缺少甲胄,兵器简陋,一处防线溃散,便牵动全盘。
一个又一个青壮年倒下。缺口越撕越大,火光顺着茅屋蔓延,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一名满身血污的乡民奔来嘶吼:“守不住了!后山已经被占!”
杨再兴环顾四周,遍地负伤的乡亲,心中已然明了。死守此地,只会全军覆没。
他咬牙回头大喊:“诸位乡亲,撤!能走的都突围出去!”
他快步奔向后院马厩,飞快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,伸手一把将王星月拉到身后马背上。
战马疾驰冲出街巷,沿途还有不肯罢休的山贼拦路堵截。杨再兴横握长枪,寒芒起落,枪尖连挑,扫开沿途拦路的匪徒。
马蹄踏过散落的火把,二人冲破混乱喧闹的山村,一头扎进漆黑茫茫的山野。
身后,小小的村落,已经被一片冲天火海吞没。
漫山漂泊,旷野露宿。二人一路辗转,四处皆是乱世流民,无处寻一处落脚之地。
沿途路上,不断听见路人闲谈。
曹成正在四处广发告示,招揽四方壮士,扬言整训部伍,伺机渡江反击金军。
“与其漫无目的流浪,不如前去投奔。”王星月低声说道。
杨再兴默然点头。
二人一路跋涉,投入曹成麾下。
曹成虽然性格粗犷,但治军也有规则:但凡新来投军的壮士,皆要到校场演武验能,凭本事定岗领职,绝不空授官位。营中正值遴选基层统领,有数名老兵、投军壮士各恃勇武,互相角逐,个个心气高傲。
杨再兴报名参选,为显公允、不伤和气,所有人一律改用平头演练木枪比试,点到即止,落马、兵器脱手即为落败。
最先上前的是一名久在军中的汉子,常年操练骑枪,招式老练。
二人策马交锋,枪影交错。不过七八个回合,杨再兴看穿对方路数,木枪精准挑中对手手腕,借力一挑一弹,那汉子握枪不稳,演练枪脱手,狼狈勒马退下,心服口服。
第二名挑战者性子刚烈,强攻猛打,步步紧逼。
可他的蛮力冲锋,尽数被杨再兴精妙的马战步法从容化解。堪堪九回合,杨再兴枪杆斜扫马腿方位,逼得对方战马一晃,重心失衡,当场落马落败。
紧接着第三、第四人接连上场。
皆是营中颇有名气的好手,人人自信能压过新来的外乡人。
但无一例外,无人能在杨再兴马前撑过十回合。
他枪法稳、准、巧、狠,进退有度,攻守无瑕。木枪之下,分寸拿捏极致,每一场都干净利落、速战速决,打得一众挑战者全无还手之力。
校场边围观兵卒看得目瞪口呆,喝彩声此起彼伏。
高台之上,曹成全程静观,眼底满是惊艳与赏识。
乱世招兵,鱼龙混杂,庸人遍地,如此绝世骑枪猛将,实属难得。
比武落幕,曹成当即起身,朗声定音:
“杨再兴武艺超绝,勇冠同列!即日起,授步骑统领,执掌一营精锐!”
自此,杨再兴初入曹成军中,便凭一身硬实力站稳脚跟,深得曹成器重。王星月亦随他在营安居,打理随行琐事。
杨再兴虽得官职,心底也暗自明白,曹成麾下终究只是一支地方义军,并非朝廷正规劲旅。但落魄至此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往后一段时日,他们也曾随同队伍,和金军零星的小股游骑交手数回,小有斩获。
可每当听闻金军主力铁骑将至,全军便只能避其锋芒,不敢正面迎战金军大队。
帐中,曹成酒盏重重搁在案上,一声长叹。
“非是我等怯战。麾下人马鱼龙混杂,大多是逃难的农夫流民。甲胄残缺,兵器不齐。贸然迎战金军主力,便是一场覆灭。”
他待杨再兴、王星月恩义厚重,礼遇有加。
杨再兴心中清楚眼下这支队伍的短板。
纵有一腔杀敌报国的热血,奈何大势如此。
感念曹成的知遇,二人终究没有就此辞别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