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29年12月初,初冬肃杀。
钟山至广德,途程四百里。
满目皆是乱世残破光景,官道坍塌、村落焦黑,沿途弃甲、残旗、流民尸骸散落荒草之间。长江防线崩后,江南腹地早已不复太平,金兵铁骑虽未尽数南下,可溃兵、散卒、盗寇横行乡里,比胡骑更欺百姓。
岳飞整饬所部兵马,一路南下。
四百里山路崎岖,又逢连日北风寒雨,泥泞难行。全军步步稳扎、层层警戒,不敢半分轻忽。如此这般,大军从钟山到广德这400里路,一般需要五六天行程。
其中,大军行至半途时,山林萧瑟,风声如泣。
前方官道拐弯,迎面撞来一股散乱兵马。
队伍建制不全,甲胄残缺凌乱,全无行军章法,只是漫无目的顺着山道逃窜,仓促之间,径直闯入岳家军行军通道。
狭路相逢,两方人马避让不及。溃兵本就惊魂未定,陡然撞见一支军容严整的官军,骤然慌乱,有人情急之下拔刀。两边冲突骤起,混战一触即发。
岳飞前军立刻列阵迎击,短兵交接片刻,迅速压下混战,生擒数名带头乱卒,细细审问底细。
一番盘问,真相浮出水面。
此部乱兵,原是杜充麾下戚方所部。
马家渡大败、杜充弃师投金之后,麾下诸将彻底群龙无首。戚方本就心性狡黠、野心暗藏,大乱之下,不随官军南撤,反倒裹挟数千溃卒,遁入江南山野,彻底脱离朝廷管束。
不抗金、不受调遣,游荡于州县山野之间。以打家劫舍补充用度。
闻言一瞬,岳飞双目寒意骤凝。
他一生戎马,最恨者有二:一为叛国降虏,二为乱兵害民。
国难当头,山河倾覆,将士本该执戈卫国、死守苍生。可这些人身披大宋甲胄,不从号令,四处游荡,徒增州县不安。
身侧牛皋见状,勃然大怒,按剑踏步而出,声如洪雷:
“岳帅!此等散兵不受节制,留之必生后患!末将请命,领兵直剿,荡平这股乱军!”
周遭诸将尽皆战意沸腾,人人愿领兵清剿。
可岳飞立于寒风之中,目光沉沉,心中飞速权衡利弊。
他深知如今时局崩坏到了何等地步。
江北尽失、长江失守、行在奔逃、朝野崩乱。大宋如今最缺的,不是杀伐内耗,而是存人、存兵、存势。
戚方麾下数千人,终究是大宋旧卒。
大乱之世,金人虎视眈眈、步步蚕食,四方狼烟四起。若是宋军内部自相残杀、自耗兵力,只会让外敌坐收渔利。
且戚方昔日终究是朝廷同僚、同袍战将,并非天生反贼。
一念至此,岳飞压下心中怒火,定住心神。
剿之,虽可一时快意,却徒损大宋兵源、徒增内耗。
招之,方可化散为用、收溃为兵、安定乡野、杜绝内耗。
岳飞环视诸将,沉声开口:
“乱世倾颓,不可再自相屠戮。戚方一部,终究是中原子弟、大宋旧部。与其兵戈相向、同室操戈,不如遣使招降,令其归正,重归军旅、共抗金虏。”
话音落下,他目光扫过帐下:
“谁愿往金坛一线,赴乱军之中,说降戚方?”
话音未落,三道身影齐齐出列。
扈成、牛皋、徐宁,同声请命。
三人皆是胆气过人、沉稳有度,且牛皋昔日在淮南、江北战事之中,与江南诸将多有交集,与戚方素有一面旧识,最为合适。
岳飞颔首思虑,随即点将。
拨步骑千人,交由三人统领,先行奔赴金坛,招抚戚方溃部,稳控地方乱象。
大军主力,则缓缓在后压阵,步步跟进。
……
金坛近郊,河畔桥头。
此时的戚方,盘踞乡野、拥兵自重,早已无半分官军仪态。
得知扈成、牛皋、徐宁携兵前来招降,他遥遥列兵对峙,态度倨傲多疑、暗藏杀机。
两军隔河相望,风肃旗冷。
戚方遣人传回话来,条件苛刻、带着十足防备与诡诈:
“我与旁人不熟,唯与扈成有旧。
若要谈降,只许扈成一人,带五名贴身侍卫,独至桥头对谈。
其余兵马、牛皋、徐宁诸人,尽数退后两百步,不得近前半步!”
消息传回阵前。
牛皋当场变色,死死按住扈成臂膀,厉声阻拦:
“不可!万万不可!”
“你与戚方昔日便有私怨、素来不和!此人狡黠阴狠、反复无常,如今脱离官军管束,更是心性全无!他刻意隔绝旁人、单邀你一人,必藏歹心!此去必是鸿门宴!”
徐宁亦是蹙眉劝阻:
“戚方如今不受军令,行事无拘无束,为利可背弃一切。孤身入敌地,凶险至极,三思而行!”
二人极力阻拦,句句属实。
可扈成立在原地,神色沉静、目光坚定。
他深知如今局势:招降一事关乎数千溃兵归宿、关乎金坛百姓安稳、关乎岳部军纪大局。
若他怯而不往,招降必崩,届时唯有内战厮杀、血流乡野。
乱世男儿,当担则担。
扈成缓缓挣开牛皋之手,沉声一语:
“大局为重。他若真心归降,一席可定军心。他若心怀歹意,我扈成一身性命,换他原形毕露,亦值。”
言罢,不避凶险,只点五名精锐护卫贴身相随,独自策马,缓步走向孤悬河畔的石桥。
两百步外,牛皋、徐宁按约勒兵止步,目光死死锁住桥头,手心攥得青筋暴起,全军紧绷,随时准备冲杀救援。
桥头之上。
石桌上摆着简陋酒盏,戚方斜坐凳上,一身甲胄未卸,脚下靴底还沾着山路泥垢。他抬手提起酒坛,自顾自斟满两杯烈酒,推过一杯到扈成面前。
“扈兄,多年不见。”
扈成按捺心底戒备,落座下来。
“戚将军,岳帅爱惜同僚旧部,不愿同室操戈。若肯约束部曲,重归官军,一同北上拒金,前程尚可挽回。”
戚方端起酒盏抿了一口,脸上笑意渐渐淡去。
“重归官军?寄人篱下,受人管束?如今大宋江山摇摇欲坠,朝廷自顾不暇。我手中数千弟兄,何必再去看人脸色出生入死。”
扈成眉头一皱,几番劝说,越谈裂痕越深。
戚方眼中最后一丝假意客套荡然无存。
“多说无益。”
话音落下,他手腕猛地用力,酒杯狠狠掼在青石桥面!
“哐当——!!”
瓷片四溅!
这一声摔杯,便是动手信号。
戚方早已算尽全盘,根本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布下三面死局。
桥面两侧密林、河岸荒草、以及官道左右土坡,尽数暗藏死士伏兵。
他假意只针对扈成,实则早已料到牛皋、徐宁必然压阵戒备,暗中分兵,两翼同样设伏,打算一举吞掉岳部千人兵马!
戚方骤然脸露凶光,暴喝一声!
“动手!!”
刹那间,桥头箭雨漫天、刀兵齐出,直扑孤身谈判的扈成!
与此同时,左右两翼伏兵同时暴起嘶吼!
官道左坡、右林,千百士卒亡命冲出,直奔两百步外的岳军阵列,意图趁其不备、突袭乱阵、割裂包围!
这是一网打尽的狠辣毒计:
先杀扈成,再冲散牛皋徐宁两军,彻底吞掉这支招安兵马!
变故丛生,三面同时开战!
桥面危机夺命、两翼杀声震天!
两百步外,岳军将士猝遇突袭,短暂惊乱一瞬。
但岳部军纪森严、久经战阵,丝毫未崩。
徐宁临危不乱,挺起钩镰枪,厉声喝止:
“列盾结阵!稳住两翼!!”
他身先士卒,领右翼步卒持盾硬顶冲锋溃兵,长枪翻飞,连挑数名冲在前头的寇卒,死死钉住右翼战线,不让敌兵突进半步。
另一侧,牛皋睚眦欲裂,一边目睹桥头扈成陷入死险,一边直面正面扑来的左翼伏兵。
他怒吼一声,双锏横扫,战马踏前,硬生生抵住溃兵最凶猛的一波冲锋!
“贼匹夫!敢三面暗算我军!!”
刀斧劈身、箭羽掠甲,两翼血战瞬间白热化。
戚方的伏兵悍不畏死、人数众多,借着突袭锐气疯狂冲杀。
但牛皋、徐宁稳扎阵脚,千人兵马迅速结成圆阵,盾叠如山、枪刺如林,硬生生顶住了两翼全部突袭攻势,没有让阵线崩开一寸!
桥面之上,已是绝境!
箭雨刀阵尽数压来,扈成身陷重围。
五名贴身侍卫舍死围护,盾牌死死合拢,以血肉之躯挡刀锋、挡箭矢。
瞬息之间,三名侍卫当场战死、血洒石桥!
剩余两人带伤死撑,步步后退,护着扈成不肯舍弃。
扈成肩背中刃、衣衫浸透鲜血,视线被血雾模糊,却依旧持刀死战,不肯屈膝半步。
三面战局,唯桥头最险!
稳住两翼阵线的牛皋一眼瞥见桥面惨状,目眦欲裂!
“徐宁守阵!我去救人!!”
话音未落,牛皋亲率数百精锐骑兵,破开当面敌兵阻拦,不顾一切直冲桥头!
徐宁当即接管全军,压稳两翼战局,死死牵制剩余伏兵,不让贼兵再度合围!
铁骑踏破乱军,轰然杀上石桥!
牛皋一手持盾,一手挥锏开路,所向披靡,硬生生砸开一圈刀兵,杀至扈成身侧。
“扈成!退后!!”
两路援军前后杀至,绝境瞬间翻盘。
戚方见三面埋伏尽数被破、岳军阵线稳如泰山、救兵已然抵桥,心知大势已去。
他素来狡诈阴狠,见绝杀之计落空,再打必遭全歼,不敢恋战,当即弃下麾下伏兵,带着亲卫残部借山林荒径仓皇遁逃,瞬间隐入深山迷雾之中。
硝烟渐散,杀声渐歇。
两翼溃兵失了主将,军心溃散,或死或降、四散奔逃。
石桥之上尸横遍地、青石浸红,遍地皆是战死侍卫与乱兵遗骸。
扈成身负刀伤,浑身浴血,踉跄立在桥头,虽气力透支、满身伤痛,所幸皆是皮肉重创,无碍性命。
方才若是牛皋徐宁没能顶住两翼突袭、迟上片刻,今日他绝无生机。
寒风萧瑟,吹遍残破河畔。
徐宁领兵收拢战场、救治伤卒、清点俘兵,望着山林方向默然轻叹。
本怀招安之心,欲消内乱、整合兵卒共抗外敌。
奈何乱世人心诡诈、同袍反目、三面暗算、背信弃义。
经此一役,众人皆知——
乱世最难防的,从不是明面上的金戈铁马。
是同僚藏刀,是人心叵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