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历1129年12月。
马家渡一战溃败,长江防线轰然崩塌,建康陷入重围。赵构的行在一路自临安迁越州(绍兴),再奔明州(宁波)。朝野惶惶,文武百官一路奔逃。
他们在明州落脚尚没有多久,行宫内已经开始清点海舟,朝野人人心知,随时有可能扬帆入海。就在这一片风声鹤唳之中,一份快报送入行宫。
消息传来:两个月前出发远赴山东,深入敌后救援难民的张宪、牛皋、扈成回来了。
当时所有人皆畏惧金兵锋芒、只求苟存,唯独这支偏师敢于逆势而行。
一行人随同张荣水军沿水路南行。行至近海,张荣领主力折返留守鼍潭湖构筑水寨;分出一支船队护送张宪、牛皋、扈成抵达海滨。三人与数千将士、大批难民,机缘之下寻得韩世忠部停泊近海待命的官船,借海路南下。
这次任务艰险至极:探查华北金军布防,接应溃散义军,寻访沦陷流民,牵制金兵南下侧翼。
江北遍地狼烟,金骑纵横无忌。
这支孤军在山东苦战辗转、昼夜周旋,历经地面水面大小数战,硬生生在敌占区撕开一条生路。
时至十二月,初冬北风卷动浪涛。
茫茫海路,风浪颠簸。士兵紧握着磨损的兵刃,难民蜷缩在甲板角落。一路躲过金军巡海小舟,闯过惊涛骇浪,终于在淮南沿岸登岸。
第一道加急快报送入南迁行在,短短一句话,暂时稳住了满朝颓气:
出征山东之师,搭乘韩世忠海船南返,尚存四千余众。
初闻此数,百官皆松了口气。
三千甲士,一千民夫出发,归来仍有四千人口,人人下意识判定:
此战虽苦,兵马损耗有限,主力大体保全,不算折本。
可不过三日,淮南官吏精细核验、逐人造册的详表递入行宫,满朝文武神色骤变,哗然四起。
四千归众,真相刺骨冰凉。
原三千披甲精锐,历经山东血战、沿途阻敌、海上突围,仅存八百战兵归队。
其余三千二百余人,没有兵甲器械、非兵非卒,尽数是三人在山东绝境里,从金军屠刀、尸山血海之中,拼死护下来的北方流离百姓。
老弱、妇孺、残苦乡民,衣衫褴褛,步步余生。
朝堂争议,瞬间炸开。
一众掌财、掌军政的务实文臣,率先出列,语气冰冷,句句算乱世功利死账:
“陛下!此番山东之行,得不偿失,近乎空耗!”
“朝廷拨付粮械钱粮,三千壮士深入险地。如今百战劲卒十损其七,精锐几乎打空!借韩世忠海船辗转千里,又额外耗去许多船料补给。”
“耗兵、耗财、耗力,未复寸土、未破大敌、未建军功!唯一带回者,数千嗷嗷待哺之流民!”
“今州县残破、国库虚空、金兵压境,朝廷自身尚且难保。凭空多出数千老弱安置口粮、抚恤驻地,皆是无尽重担!将士死伤惨重,军国一无所获——此役,恐怕是徒劳无功!”
这番言辞,没有奸邪构陷,没有私心诋毁。
皆是乱世朝堂最现实、最冰冷的军政利弊。
乱世崩亡之际,钱粮重于道义,存续大于恩情。
满朝文武大半沉默,心底隐隐认同。
就在这股寒凉务实、压盖人心的舆论大势之中。
尚书右仆射吕颐浩,一步踏出班列,身姿凛然,声震行宫,字字击穿满堂功利。
“徒劳无功?!”
“诸位只算甲兵损耗、只算钱粮盈亏、只算疆土得失!可曾睁眼看看,这三千余人,本是近乎必死之民?!”
一句反问,震碎满朝漠然。
吕颐浩目光扫过群臣,声色愈发铿锵沉痛:
“山东全境沦陷,金骑屠乡、白骨露野。此地百姓,早已是砧板鱼肉、坟中枯骨!”
“张宪、牛皋、扈成三将,领三千孤军深入死地,没有后援、无城依靠!陆路断绝,冒险借海船往返,一路风浪不绝!”
“他们不是去争功、不是去占地!”
“他们是以四千将士民夫的性命为代价,层层断后、死战牵制,硬生生从北方血土之中,抢回三千多条大宋人命!”
他抬手指案上名册,语气如铁,立住全书道统:
“我大宋养军,究竟为何?!”
“不是为守账本不空!不是为保兵甲不损!是为护天下苍生不死!”
“三千多壮士埋骨江北,换三千多黎民得生江南!”
“兵甲可补,钱粮可聚,将士可再募!可这乱世人心、家国底气,一旦寒透,万世难再寻!”
“今日舍命救民谓之徒劳,明日天下谁人再肯为国死战?!”
一席长论,掷地有声。
殿内群臣尽数垂首,半数人面有愧色。
正当他欲再进一言、稳固人心之论时。
班列最前,当朝宰执朱胜非,沉声开口,一字一句,从容截断了这场热议。
他没有厉色斥责,没有鄙薄苍生,身姿端正如玉,语气沉稳持重,带着宰辅数十年养出的庙堂定力:
“吕相怜民惜士,心怀仁厚,本相深为认同。天下苍生,无一不该救,无一不该活。”
随即话锋一转,字字归纲、句句合法度,冷澈而清醒:
“可诸位莫要混淆公私、错辨功过!
此番山东之行,非私人游侠仗义远行,乃是朝廷下诏、国库供饷、军国委任的公干差役!”
“朝廷遣三千精锐北上,付与的使命清清楚楚:
探金虏虚实、联络中原义兵、牵制敌寇南侵、为江南存续博取喘息之机!救援难民是要务,可并非唯一要务。”
“将士蹈死护民,是忠义热血,值得天下敬重。
可军国使命未尽、侦察无果、牵制无功、精锐折损七成!”
朱胜非目光扫过殿内群臣,语气愈发郑重:
“我朝艰难立国、残喘江南,每一副甲胄、每一粒军粮,皆是万民膏血、社稷底气!
朝廷耗巨资、出劲旅,所求者——军国大局、边防安稳、家国存续!”
“如今壮士浴血,固然可歌可泣。
但若日后诸将皆效仿此例:
弃军命于不顾,舍国策于无形,唯以救民为唯一功,以偏概全、以私义盖公责!”
“长此以往,军力物资四处泼洒。朝廷仅剩的这点底子又能支撑多久?”
他拱手对御座深揖,声音苍老中略带沙哑:
“臣绝非轻视黎民性命!
救民是仁,完命是责!
仁不可废,责更不可弃!”
“今日若只论人心热血、不问军政成败,
便是变相默许:军国要务,可以随性取舍。
此例一开,于乱世朝廷,后患无穷!”
一席话说完,满堂再度寂静。
方才被吕颐浩热血大义打动的群臣,此刻尽数默然。
吕颐浩闻言不急不躁,只是反问一句:
“多说无益,我只说一句:那些深入北方的铮铮男儿,身陷绝境,刀兵加身,明知九死一生,依旧愿意拿自己一条性命,去换一两个百姓活下去。敢问诸位,换作是你们,敢吗?舍得吗?”
朱胜非一时语塞。
行宫里众人面面相觑,再无一人敢高呼“得不偿失”。
御座之上,赵构默然端坐,心绪翻涌难平。
他听得懂百官的难处——乱世残朝,确实扛不起无尽负担。
他更听得懂吕颐浩的大义——若寒壮士之心,便再无半分国祚可言。
风雪敲窗,行在飘摇。
可这一刻,
张宪、牛皋、扈成这支山东残师,三千忠骨,三千余生,借海船闯过万里波涛。
在乱世最寒凉的朝堂里,
堪堪守住了一句以民为本的家国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