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炎三年冬,1129年。马家渡血战落幕,宋军主力全线崩溃,都统制陈淬壮烈殉国。
漫天残血未干,遍野溃兵逃散。
岳飞收拢残部,来到建康东部钟山驻扎。张宪、牛皋、扈成一众将士,山东任务结束后,正好赶来汇合。
此刻的建康城,尚未陷落。
城池巍峨依旧,城头宋旗未倒,城内数万军民依旧死守,这座江南重镇看似尚存一线生机。
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大势早已崩碎。
完颜宗弼亲率金国大军,十数万铁骑步卒层层铺展,营垒连绵数十里,眼看要将整座建康外郭死死封锁。水路、陆路逐步封绝,外援粮道面临断绝,整座孤城,已是风雨飘摇、瓮中待困。
钟山山腰,临时军帐之内,寒风吹得帐布猎猎作响。
岳飞立在舆图之前,指尖死死按着建康城垣,眸色沉如寒潭。
帐下诸将分列两侧,人人面色凝重。
牛皋按捺不住,粗声开口:“岳将军!城内军民尚在死守,金兵虽众,咱们岂能坐视不救!末将愿领死士冲杀,撕开一道口子,接应城内守军!”
王贵眉头紧锁,沉声劝阻:“牛兄弟不可莽撞。金军壁垒森严,骑兵漫山遍野,我部皆是马家渡血战之后的疲兵残卒,兵员不足、甲仗不全、粮秣匮乏。贸然硬冲,是以数千孤军搏十数万大军,无异飞蛾扑火,全军尽没!”
张宪静静颔首,目光锐利沉稳:“大哥。死守观望,愧对城内百姓;强行死战,白白葬送最后一支精锐。我以为,可夜袭扰敌、乱其军心、牵其兵力,为建康城再拖一线生机。破围虽不太可能,只求尽人事、安军心。”
扈成也拱手道:“末将熟悉江南山地小路,可提前探好退路。袭扰一旦得手,即刻抽身,绝不恋战。”
岳飞沉默良久,缓缓抬眼。
他从不是怯战避敌之将。
马家渡一战,他以偏师挡金兵精锐,死战不退,亲眼见同袍战死、友军溃散。若论血性,他比谁都想提刀入城,与城共存亡。
可军人之勇,从不是盲目赴死。
“好。”
岳飞沉声道,字字铿锵:“今夜三更,钟山出兵,夜袭金营外围。”
“牛皋、董先、李山领先锋千人,衔枚夜出,烧其粮帐、乱其阵脚,只扰不战!”
“张宪、徐庆、王明(徐宁)领两千精锐列阵山腰,压住阵脚,拦截追兵,护住后路!”
“王贵镇守中军,看护伤员、收拢溃卒、稳守军心!”
“扈成带斥候探明南向山路,备好撤退通道!”
诸将齐声抱拳:“遵将令!”
夜色沉沉,霜风刺骨。
三更时分,钟山黑影浮动,宋军悄然而出。
牛皋一身黑甲,率先杀入金军外围营帐。董先、李山随后开始狂攻。刀光起落,火烛冲天,喊杀声骤然撕裂寂静长夜。金兵猝不及防,外围营寨大乱,粮草营帐接连起火,人马奔走、喧哗四起。
远处建康城头,守军望见钟山火光、听闻厮杀之声,顿时士气大振,城头灯火齐亮,鼓噪呼应,竟拼死又守住了几段城墙。
金军果然中计,以为宋军主力反扑,急调外围骑兵、步卒分兵驰援钟山。
一时之间,围城压力骤减,建康城竟真的喘回一口气。
山腰阵前,岳飞立在高处,望着这一幕,眼底无半分喜色,只有无尽沉重。
他做到了。
他以孤军疲卒,拼死袭扰,为岌岌可危的建康,争来了片刻安稳。
可他看得清清楚楚——
金军主力纹丝未动,核心大阵固若金汤。区区一次夜袭,撼动不了十万金兵合围大势。
鸡鸣破晓,天光微亮。
牛皋带着满身烟火、满脸亢奋,领兵撤回:“大哥!金兵大乱!今夜这一战,打得痛快!”
众人正欲稍作休整,等候战机,再寻可为之处。
忽然,山道尽头,数名衣衫破烂、浑身带血的建康亲兵,连滚带爬冲上钟山,哭声撕心裂肺,震彻全军。
“岳将军!大事不好!”
“宣抚使杜充!眼见金兵即将合围封死,竟率三千亲卫,弃建康城池、弃满城军民!连夜渡江,逃往江北真州了!!”
一句话落地,整座山头瞬间死寂。
帐中诸将神色骤变,人人如遭雷击。
杜充!
当朝同知枢密院、江淮宣抚使,建康守军最高主帅!
守城主帅,未战先逃!
那亲兵跪在地上,血泪俱下,继续嘶吼:“城内群龙无首!守军溃散、军心尽崩!方才听说金人已经遣使招降杜充,依杜充弃城而逃来看,投降是早晚的事了!”
轰——
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希冀,彻底粉碎。
此前众人之所以苦苦支撑、不愿撤离,皆是心存一念:主帅尚在、城防未破,尚有坚守余地、尚有翻盘微望。
可如今!
主帅叛逃、还要降敌!
一座无主孤城,数万无主之兵,再守已是空谈。
金军无需强攻,只需坐等内乱,建康顷刻必破。
王贵面色惨白,久久失语。
牛皋攥紧大刀,目眦欲裂,气得浑身发抖:“狗贼!!食君之禄、守土之责!满城军民死守,他竟弃城叛国、屈膝降虏!!”
张宪闭上双眼,再睁开时,满眼苍凉:“将军。大势……彻底尽了。”
此前可战、可扰、可守,皆是因为大宋尚有官、尚有将、尚有建制。
如今主帅一旦投敌,建康指挥体系彻底崩塌,城内守军各自为乱、再无统御。
此刻若是岳飞率军入城,不是驰援守城,是自投死局、困死孤城。
孤军入无主之城,外无援兵、内无军心、上无朝廷号令、下无主帅统筹,最终结局,唯有全军覆没、白白殉国,对战局、对百姓,半分益处也无。
岳飞立在山峰之中,身形挺拔如松,却透着彻骨寒凉。
他望着晨光里的建康城,那座依旧旗帜飘扬、却早已名存实亡的江南重镇,喉头微微滚动。
他今夜不惜死战,袭扰金营、以尽臣心。
可他能战一时,战不了全盘溃烂的颓势。
他能拼尽部众血肉,拼不了主帅叛国、中枢崩塌。
良久,岳飞缓缓闭眼,再睁眼时,眼底所有挣扎、所有不甘尽数压下,只剩冷静决绝。
他转头看向诸将,声稳如铁,字字落地有声,彻底堵死所有怯战非议。
“非我不战,是无可再战。”
“城在、帅在,我等可浴血死守,与城共存亡。”
“如今主帅弃城、重臣降敌,建康军政已亡,军心已溃。我若率数千将士入局,不过徒添一堆白骨,无益社稷、无益百姓!”
“大丈夫死,当死于沙场破敌,不做无意义牺牲!”
话音落,全军肃然。
无人再敢言撤退是怯战。
所有人都懂了——
岳飞不是不敢打,是彻底无仗可打。
大势倾覆,非人力可逆。
岳飞抬手,决然下令:
“传令全军!即刻拔营!”
“扈成引路,全军弃钟山,撤入广德深山!”
“张宪领后军断后,谨防金兵追击!”
“王贵整肃队伍、安抚士卒、保全伤兵!”
“牛皋巡肃全军,严明军纪!败不乱、退不溃!”
“我等今日退守山野,暂且休整一下,伺机再战!”
令旗一挥,挥师南下。
浩荡宋军,井然有序撤出钟山阵地,沿着蜿蜒隐秘的江南山道,一步步远离崩塌的建康战局,向着百里广德群山,稳步退去。
身后,建康城依旧伫立。
可所有人心知——
杜充一降,建康陷落,已是朝夕之事。
淮东屏障尽失,江南危在旦夕。
而钟山这一支历经血战、虽败不乱的宋军残部,将在广德层峦叠嶂之间,蛰伏蓄力,以待来日,再燃抗金烽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