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30年2月9日。除夕夜，楚州城。
同样是腊月三十除夕。楚州城中粮草日渐枯竭，士卒衣衫单薄，却人人甲胄不离身，坚守城头。城外完颜挞懒的大营连绵数十里，营中篝火彻夜不熄，映亮沉沉夜色。
挞懒久攻楚州不下，深知赵立悍勇难制，强攻损耗惨重。虽然先前招降过两次，两次都被赵立严词拒绝。但值此岁末，他决意再以利相诱，备下金银绸缎，写好招降文书，许诺授赵立淮南节度使，赐予良田宅邸，派遣使者携带厚礼，前往楚州南门劝降。
金使带着随从，抬着一箱箱礼物，来到城下高声呼喊，请赵立登城相见。
赵立一身戎装，脸上刻着连日征战留下的伤疤，立于城楼之上，目光如铁。他传令放下吊桥，放金使上城。
金使登上城头，命人将一箱箱金银锦缎陈列于赵立面前，取出挞懒书信，躬身开口：
“我主 鲁国王完颜挞懒，久闻赵将军勇武。如今宋室倾覆，官家漂泊海上，江南残破。将军困守孤城，外无援兵，内乏粮草，何苦为这危亡大宋死守？我家郎君许诺，拜将军为淮南节度使，金银良田尽归将军，只要开城归降，便可安享一世富贵。”
说罢，双手奉上招降书信。
赵立目光扫过满箱金银绸缎，指尖抚过锦缎丝滑的表面，神色冷冽如冰，不肯去接那封书信。
“这些金银绸缎，哪一件不是金人从我大宋百姓手中劫掠得来？”
赵立的声音铿锵，回荡在漫天风雪之中：“虏寇劫掠我子民财物，如今反倒拿这些赃物来贿赂我赵立，何其荒唐！”
他抬手，一把将招降信打落在地，抬脚狠狠碾过。
“什么淮南节度使，什么荣华富贵。我赵立，宁为大宋鬼，不做金人官。”
金使脸色剧变，还想苦苦劝说：“将军三思！大势已去，归降才是保全之道……”
“住口！”赵立厉声打断。
他转头望向城外连绵的金军篝火，又望向城内，万千百姓正在饥寒之中苦熬这个除夕。他对着城头将士，向着城内百姓高声宣告：
“诸位听着！金人以高官厚禄诱我，便是要我出卖江北父老。我若屈膝降贼，城破之日，满城百姓，便会如同汴京百姓一般，沦为北国奴隶！”
他目光如利刃，直视金使：
“回去转告完颜挞懒，想要楚州，只管挥兵来攻。想要我赵立归降，绝无可能！”
金使依旧想要争辩，赵立不再多言，喝令左右：
“将此使推出城头，斩首示众！”
将士应声上前，押住金使。
赵立看向一旁堆积的箱笼，沉声下令：
“这些皆是虏寇劫掠而来的赃物，不可丢弃。一半充入府库，用作军中物资；余下一半，尽数分发城中贫苦百姓，当作除夕接济。”
兵士立刻动手清点搬运。金银绸缎一部分归入军府，另一部分送往城内街巷，分给饥寒交迫的军民。
不多时，金使的首级高悬在南门旗杆之上，在除夕寒风里飘摇。
消息传回挞懒大营，得知使者被杀，招降再次全盘落空。挞懒望着楚州城头那颗首级，怒火冲天。
回到中军大帐，羊油巨烛噼啪燃着，帐内寒气裹着一股暴怒。探卒方才把楚州城头发生的事报上来：不仅使者被斩，一箱箱金银绸缎，竟是一半入库，一半散给城中饥民。
移剌成最先拍案，皮甲相撞哐当一响。他本是辽降将，熟知汉地人心，此刻面色铁青：
“赵立这贼，杀使已是欺我大金！竟拿咱们掠来的金帛，收买城中百姓！这般一来，楚州军民死志更坚，再想招降，绝无指望！”
阿里刮按在腰间刀柄上，粗声咆哮，帐顶毡布都似震了一震：
“元帅本是存一分宽仁，除夕遣使赠爵，给他一条活路。他非但不识抬举，当众斩使立威！依我之见，今夜便驱兵猛攻，踏平楚州，取赵立首级！”
完颜阔母皱着眉，按住阿里刮的手臂，他性子稍稳，怒火之下仍存思虑：
“不可莽撞。赵立悍勇，楚州城防坚固，强攻徒损将士性命。可这口气，绝不能咽。他把咱们的财物分给宋人百姓，便是告诉全城，大金之物尽是掳掠而来，坏我军威。”
三人齐齐转头，看向主位上静坐的完颜挞懒。
挞懒指尖轻轻叩着案几，脸上看不出狂怒，眼底寒意却沉沉漫开。
“赵立是故意做给全城百姓看的。杀使者，散金帛，一招便把楚州人心捆在一处。他要让所有人看见，大金的招降、厚禄，一概不能动摇他。”
他抬眼，目光扫过帐下三将：
“招降这条路，断了。传令下去，加固长围，断绝粮道。不必急着死攻城池。楚州粮草即使储备再多，我们便困住他，看他城中军民，到底还能撑多久。”
移剌成咬牙：“就这般忍下斩使之辱？”
挞懒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：
“辱，记下。待到城破之日，再一并清算。今夜只增派巡营哨骑，严防赵立趁除夕出城劫营。不必贸然强攻，不落入他的激将圈套。”
帐外寒风呼啸，隔着重重金军帐篷，楚州城头灯火寥落。
与此同时的江南广德山林中，也飘起了小雪。
岳飞所部大营驻扎于此。除夕之夜，营中只比平常多了一些酒菜。将士草草吃过晚饭，许多人依旧披甲巡哨，时刻提防周遭敌情。
中军大帐之内，炉火噼啪燃烧。岳飞、张宪、牛皋、扈成、王贵、徐宁围坐帐中，一盏简陋油灯放在桌子上，昏黄灯火映亮众人脸庞。风雪不断拍打帐幕，帐内没有丝竹管乐，只有苦中作乐。
岳飞手中握着一封家信，信纸边角被风雪浸得发潮。他抬眼看向帐内诸将，缓缓开口：
“方才收到家中寄来的书信，是岳翻写来的。”
张宪、牛皋几人纷纷抬首，凝神倾听。
岳飞拆开信笺，就着灯火，低声诵读：
“……家中诸事尚安。惟岳云近日心念投军，日日吵嚷，执意要来军中报效。家人拗他不过，只得提前知会兄长。约莫元宵节前后，便会送他前来军中。望兄长届时稍加管束，莫要纵了少年心性。”
读完信，岳飞放下信纸，轻轻一声叹息。
帐内顿时泛起一阵动静。张宪双目骤然发亮，脸上现出喜色，身子微微前倾：
“岳云？太好了！”
他搓了搓手掌，满心欢喜：
“两年之前，这小子就跟我念叨，要来军中拜我为师学武艺。那时候年纪尚幼，家中不肯放他出来，今日总算要来了。”
牛皋哈哈大笑，捋着胡须：“那少年性子刚烈，力气过人，到得军中，必是一员好苗子。”
扈成立在一旁，微微颔首。心中挂念妹妹，听闻少年将至，心底也生出几分期许。
王贵眉头微蹙，出言提醒：“岳云年纪尚轻，血气方刚，初入军营，难免鲁莽冲动。军中法度森严，不知道他能不能受的了管束。”
岳飞缓缓点头，神色凝重：
“正是此意。他虽是我亲子，入得军营，便与普通士卒无二，半分优待也不能给。元宵前后他一到，即刻编入行伍，操练吃苦，绝不徇私。”
徐宁道：“该严是要严，不过岳云才不到11岁。太严容易伤到幼苗。到时候各位适度着点。只要孩子不学偏，武艺纪律都可以慢慢学！”
众人听闻，一齐说是呀是呀！他们知道岳飞对内严苛，对外仁义。不希望岳飞揠苗助长。
岳飞听了没说啥。只是默默把信纸折起来，装入信封，放进内衬口袋。
帐外风雪呼啸不止。
千里之外东海御船之上，天子惘然叹息；
楚州城头，守将斩杀完颜挞懒使者，把金银布帛分给众人；
江南军营大帐，一众将领，已经在翘首期盼少年岳云的到来。
同一个除夕，三处天地，各有一番乱世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