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炎四年,正月初一。也就是1130年2月10日。
朔风裹挟大雪,漫天席卷陕州残破的城垣。
城外金军大营,不闻半点新年庆贺的声响。
完颜娄室立马于高处土台,冷眸锁定那一道孤悬河滨的城墙。他将攻城大军划为十队,立下铁律:每一队上阵猛攻整整一昼夜,力竭即刻撤下,下一队无缝衔接继续进攻。
车轮碾转,循环不休,决意剥夺城头守军一丝喘息之机。
凄厉号角骤然刺破风雪。
第一队金军缓缓开动。
庞大的云车被成群民夫推动,缓缓压向城墙;数十名壮汉齐力推动沉重的攻城锤车。一架架投石机绞紧粗麻绳,高耸的楼车矗立雪地,居高俯瞰陕州,密密麻麻的登城长梯,一排排斜斜架稳。
轰隆巨响接连炸开。
巨石自投石机呼啸飞出,狠狠撞在墙体,砖石崩碎,尘土冲天而起。长梯轰然搭上外壁,金兵举牛皮圆盾,踏梯向上疯攀。云车逼近垛口,箭矢朝城头飞射而来。
李彦仙披甲立在漫天风雪之中,甲缝落满白雪。
城头早已备下死守的器物。
邵云、吕圆登、宋炎、贾何等人已然做好决战准备。
垛口边石块堆积如山,一口口铁锅架在城头篝火之上,浑浊滚烫的泔水在锅内翻滚沸腾。弓箭手分守每一处女墙,长矛士卒伏在内侧墙根,屏息静待。
“抛石倒油!”邵云大喊一声。
守城士卒闻讯将巨石纷纷从垛口推下。
一个巨石顺着城墙垛口轰然滚落,一架长梯当场砸断,攀梯的金兵来不及惨叫,重重摔落在冰封的大地。
一桶桶滚烫的泔水倾泼而下,灼热的液体穿透盾牌缝隙,城下撕心裂肺的哀嚎穿透呼啸北风。
“放箭。”神射手宋炎命令道。
弓箭手纷纷张弓搭箭,拉满弓弦。猛的一松手,箭矢离弦而去。弓弦不停震颤,箭簇射向云梯、云车上攀爬的人影。
偶有金兵踏着尸骸翻上城沿,吕圆登带领下的长矛手,便将暗处蛰伏的长矛骤然暴刺,将登城之敌挑落城下。
白日血战,喊杀声震荡整条河谷。
夜幕降临,金军依旧没有鸣金收兵。
万千火把点燃,遍野火光染红沉沉夜幕。第一队人马不眠不休,借夜色继续强攻。城上守军不敢有半分松懈,举火把照亮城下动静,石块与箭矢从未停歇。
整整一昼夜血战。
东方天际悄然透出一缕微光。
完颜娄室抬手,鸣金的锣声当当敲响。
苦战一日一夜的第一队缓缓后撤,士卒个个脱力,满身血污。
第二队,已经再做攻城准备。
攻城,再度开启。
陕州城头,幸存的守军望着下方轮换的敌军,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。
这不是拼死一击。
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消磨。
风雪还缠在陕州的城头未散。
正月初二,第一队金军撤下,第二队已经再做攻城准备。完颜娄室从转动铁血齿轮开始,就不会轻易停下。
守将府厅堂,烛火摇曳,血腥味顺着门缝钻进来。
李忠满身尘土,额头还有一道箭痕,快步踏入,单膝跪倒。
“将军。”
他声音沙哑,一夜未眠,眼底布满红丝,“昨天一昼夜死战,清点完毕。城头兵士战死两百一十三,重伤一百七十余,轻伤不计其数。不少民夫登城助守,也折损了近百人。”
李彦仙右手攥紧腰间佩剑,沉默听着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李忠抬头,神色为难,“城中已经乱了。昨夜通宵攻城,满城听得见城外金人的呼号,城内哭号不绝。方才,几名城中富商,还有几个街坊推举的百姓代表,集结在南门内侧,恳求开一道城门,准许他们出城投降。他们说,金军轮番攻城,一月之内城必破,与其待到城破被屠,不如主动出降,或许尚能保全性命家资。”
厅堂之内,空气骤然凝固。
李彦仙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窗外冰封的街巷。
“出城?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“他们以为,开城出去,便能苟活?
想一想燕京。当初燕云百姓开门迎敌,多少人以为换一个朝廷便可安生。最后,家产被夺,青壮妇女掳去为奴。
想一想汴京。靖康之时,无数百姓幻想金军入城,祸事便到此为止。城门洞开之后,是什么下场?金帛掠尽,男女北迁,满城血泪。”
他顿了一顿,目光沉如寒铁。
“再想一想梁山。一群好汉,投签决定,结果三签之差投降金军。随即被逼攻打二龙山。最后宋江被射死,梁山覆灭。”
“今日他们踏出陕州城门,便是把脖颈送到旁人刀下。金军攻城死伤惨重,心中积愤,一旦百姓徒手出城,何以保证他们不迁怒于众人?
城,或许未必守得住。可弃城而出,生机同样渺茫。”
李彦仙转过身,看向李忠。
“传我号令。安抚百姓,晓谕全城。愿留下来登城御敌者,分发兵器口粮。凡敢私下聚众煽动开城出降、私议献城者,以军法处置。
告诉全城,只要陕州城墙还立一日,我们便多活一日。”
李忠重重叩首:“末将遵命!”
风雪又起,隐隐之间,城外第二队金军的号角,再度呜呜吹响。
李忠领命,披起沾满血污的风衣,快步奔向南门。
南城门洞之内,黑压压聚了百十人。几名锦衣富商站在前头,身后簇拥着惶恐的市井百姓。有人肩头还沾着昨夜城头飞溅的血点,一夜未阖双眼,脸上只剩绝望。寒风卷雪穿过门洞,人群之中低语不绝。
见李忠一身甲胄赶来,喧闹稍稍平息。
一名须发花白的富商上前一步,对着他深深一揖。
“李校尉,非是我等贪生怕死。那金人据说十批轮番攻城,日夜不停。守军不眠不休,如何撑得住十日?待到城墙崩塌,满城鸡犬不留。不如开一条小门,我等百姓出城,自谋生路,不给将军们添麻烦。”
周遭不少人连连附和。
李忠抬手,压住纷乱的人声,将李彦仙方才帐中那一番话,一字一句当众道出。
从燕京故土,讲到汴京靖康,再说到那远在山东、曾经声势滔天,到头来灰飞烟灭的梁山。
“将军所言,城未必定能守住。可是踏出城门,便是将性命交到怒火正盛的敌军手中。昨夜金人尸骸堆在城下,怨气滔天,尔等当真以为一纸乞降,便可换得安稳?”
话音落下,人群骤然分化。
一部分人垂首沉默,脸上露出愧色,悄悄往后退去。有几户青壮,攥紧拳头,转身便往城头而去,决意登城共守。
可还有一批人,眼中疑虑未消。
一个布衣百姓高声喊道:“守,又能守到几时?难道便坐在这里,等着城破身死?”
人群再起骚动。
李忠眉头紧锁。他看得明白,一番言语,可以唤醒一部分人,却堵不住所有人心底深处的恐惧。
安抚只能暂缓,不能根除。
正纷乱间,远处城头,一声巨响轰然传来。
第二轮攻城开始了。
投石机轰鸣,箭矢呼啸。
厮杀的呐喊,再度刺破漫天风雪。
城内所有人齐齐转头,望向那一道正在承受猛攻的城墙。
恐惧,像寒冰,悄悄冻结了整条街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