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32年深秋,山东,完颜挞懒军营。
安镇魔仔细打量面前这名蒙古老兵巴图尔,心中一直存着疑问。此人弓马娴熟,勇力过人,分明有统领百人的本事,为何从军两三年,至今只做个十人长。
“巴图尔,你本事不差,为何干了两三年,依旧只是个十人长?”
巴图尔摩挲着腰间骨柄短刀,眼底掠过一丝晦暗,缓缓开口。
“前年,我还是百夫长。”
“前年还是百夫长?怎么现在反而成了十人长?”安镇魔好奇问。
“变故在去年。金太宗在上京设宴召见合不勒汗,酒酣之时,合不勒汗伸手捋了大金皇帝的胡须。殿里众女真大臣都要动刀,金太宗却压下怒火,不曾降罪,还赠厚礼,放合不勒汗返回草原。”
“那金太宗也算仁义呀!”
“谁料合不勒汗刚离开上京,金国朝堂便反悔了,派出使者追赶,勒令他返回上京。合不勒汗不肯回去,索性斩杀来使,从此蒙兀与大金彻底撕破脸面。”
“啥?闹这么严重?草原上的事,我们河北很少听说。”安镇魔说道。
“消息传到边地,金人便开始猜忌咱们乞颜部的人。我虽是远支族人,也被夺了百夫长之职,贬为十人长。兵权收回,只许带十名兵卒。”
二人闲谈未了,军中文书便传下将令,命安镇魔与巴图尔,各领十名部下,合计二十人结伴,潜行至楚州外围,探查张荣缩头湖义军的兵力、舟船布防。
众人改换平民粗布装束,暗藏短刃,背上角弓,骑马昼伏夜行,悄悄摸到楚州郊野,湖荡旁的杂树林。芦苇一望无际,风一吹,苇叶沙沙翻涌,和林间枝叶声响混在一处。
这一日午后,林间忽传脚步声响。
是花荣,领了百余名义军哨探,沿远处林边巡防,排查外围潜伏的金寇细作。
花荣一眼望见树丛间露出身影的巴图尔,视线之内再没留意旁人。
已然有线人发现巴图尔安镇魔潜入。
他不假思索,立刻搭箭开弓,隔着两百步林地,直接放箭。
“敌探!”
箭矢破空,悄无声息奔袭而来。巴图尔尚自茫然,丝毫没有察觉这道夺命箭影。
巴图尔身侧数十步外的安镇魔目光极锐,一眼盯住飞来的羽箭。他瞬间预判出这支箭的飞行轨迹,清楚箭会直取巴图尔胸口!巴图尔没看见来箭!
“卧倒!”
安镇魔一声急喝,指尖同时摸出一支月牙猎箭。这箭本是草原行猎所用,箭头扁平宽阔如弯月,猎兽之时,创口撕裂极大。花荣这一箭飞越两百步,在空中尚有瞬息空隙。安镇魔沉腰抬弓,对准箭的必经之路,松手放弦。
铮!
半空之中,两支箭矢猛然相撞。宽阔的月牙刃狠狠劈在花荣羽箭的杆身,那支箭自中段崩断,两截残矢坠落在草丛。
巴图尔听见喊声,下意识就地一扑,才惊觉方才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。
林间骤然一静。
花荣瞳孔骤缩,攥弓的手微微一紧。他纵横江湖多年,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以箭截箭。方才他只看见了巴图尔,竟没料到旁边还藏着另一名顶尖弓手,对方甚至预判了自己箭矢的去路。
巴图尔趴在草丛里,后背已经沁出冷汗,低声对安镇魔叹道:“好险。你这猎箭,竟还有这般用法。”
安镇魔目视两百步外的林缘,低声回道:“只是凑巧。我估到了箭的去路,月牙刃面宽,才撞得准。再来一次,未必能成。”
短暂的惊愕转瞬即逝,花荣迅速重整心神,高声传令:“他们是金寇细作,不可放他们继续探查水寨布防!分路包抄!”
一边说话,他重新搭箭,不再瞄准人,瞄准安镇魔身侧的树干,逼他无法稳定举弓。百名义军闻声散开,自两侧树林迂回包抄。
安镇魔觉察到花荣派人包抄而来,望向己方二十名部下,心知此地紧靠张荣水寨,对方人数十倍于己,拖延下去只会陷入重围。他压低声音对巴图尔喊道。
“走,任务是侦查,不是死战。传令众人,借着林木芦苇掩护,交替掩护,边射边退,撤出这片林地。”
二十名金军斥候依令结成小队,依托树木与芦苇掩护,轮番放箭阻截追兵,一步步撤出这片林地。纷纷骑上马狂奔北上。
林间风卷芦苇,沙沙不休。安镇魔握紧长弓,巴图尔胸口仍在起伏,余悸难平。谁也想不到,这片楚州郊外的树林里,这一次死里逃生,会在数十年之后,牵动万里之外漠北草原的命运。